承德殿内气氛有些压抑，再过几天就年关了，所有事情仿佛都故意赶在过年之前一起向他们发难

杜亓山看着眼前黎阳县的雪灾奏章，这只是连锁效应的第一环，是导致山体滑坡的那场大雨。

百年难遇的一场暴雪，导致县里积雪丈深，广袤的田野哪里还有半点生机，黎阳仓粮食储存马上捉襟见肘，上有幽州军要顾，下有当地的黎民百姓要养，当务之急应拨款调兵，再从其他粮仓调粮。

但是今年各地收成都不算好，这是其一，再有江南夏季几次洪水拨款甚多，但是效果稀微，下半年辛都城中两次逼宫，之后又是先帝丧仪的大笔支出，陵寝修缮和新陵选地开工，新帝登基，大兴赏赐又免了几个月的赋税。

一来二去，辛都太仓银已经所剩不多，再拿就彻底空了，而且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要是别的地方下点雪倒是无所谓的，偏偏就是此等要地，杜亓山翻了翻厚重的账本，深感当家做主的艰难。

他思来想去，还是先从某处调取银两来用着为上，想毕杜亓山从六部调了最近正在动工的事项文书，自然军政民生建设是大事，上不可动，只能从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建设上想办法。

比如说，陛下登基之后要裁制一批龙袍新衣和头冠首饰，包括衮服，常服，祭祀服，冕旒，凤冠等等。目前孟晞昭穿的还是急赶出来的，冕旒戴的是先帝旧的，华丽尊贵自然说不上，只能算是合身，这一项礼部预支用银八十万两。

这一项先砍半处理，拿四十万两出来，杜亓山知道孟晞昭的性子，知道她是不在乎这些门面的，而且先帝那些头面也还能戴。

如果灾情无半点夸张成分，或者日渐严峻下去，那这四十万两也是不顶用的，他深知目前官场的门道，四十万两雪花银撒下去，至少有十万两要洋洋洒洒落到别人的口袋里，真正落到实处的并不多，但是他也无从改变。

水至清则无鱼啊。

还有工部上书的，商州修缮觉音寺一项，预支银两居然有五十万两之多？！杜亓山就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全部砍掉也无妨，他正准备启笔，身旁的周玄清拿起了他的镇纸。

“阁老是再打这觉音寺的主意？”周玄清问道。

“祭酒也觉得过分吧，一座寺庙而已，再怎么是千年古刹也动不上这么多银两。”

周玄清叹口气，彻底把白玉镇纸放在怀里，“阁老怎么忘了，商州…”

商州是季氏的本家，杜亓山再次把工部上书的修缮奏章看了一遍，字里行间的理由感觉季氏想在商州再建一个凌烟阁，或者是以后发展成他们的家庙，自然要极尽奢华尽善尽美。

“那这一项动不得。”他悬在半空的毛笔滴下一滴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无论砍掉什么可大可小的项目，无疑都是要得罪人的，后面盘更错杂的势力，重重叠叠的利益，不知道怎么又给自己找了麻烦，最好还是在孟晞昭身上盘剥。

周玄清什么也没说，两人的目光都在那大滴的墨迹中，好像对视一般。自从先帝崩逝，所有人都察觉到，太多不可控制的苗头在悄然生长。

可是新帝又能做什么呢，恐怕把账本摊开在她面前，她都看不懂吧。

杜亓山再次打开礼部的尚书,“那就，再砍一半，陛下的头面衣裳没什么可急的，只留二十万出来。”

“委屈陛下了。”有史可考的历代帝王，还没这么寒酸的。

“灾情为上。”

“阁老，就算您能允出六十万两，也架不住那些人挥霍，最重要的还要找个可靠的人去黎阳亲看情况，实实在在花银子。”周玄清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

“祭酒此言正是关键，我也有此意。”杜亓山点点头，他心里酝酿了一个略微大胆的想法。

季舒阳看着杜亓山从外殿走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又唠唠叨叨讲了许多灾情发展，和银两挪用等等，她没什么兴趣细听，反正也挪在孟晞昭的头上，心里还盘算着怎么更快分开孟晞昭和季清淮二人。

今天季容霜不在，她在四处增派人手，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季舒阳没有做过生身母亲，自然不能明白季容霜的心情，她只觉得季清嘉这么大的人了，就是出去散散心，过几天身上山穷水尽了自然会回来的。

但是她挺乐见现在的情况的，承德殿又短暂的归她掌管了。

“左相，所以仆想让新科进士杜燕宁前往黎阳县，考察灾情。”

“阁老当真舍得？这一去可凶多吉少啊。”季舒阳慵懒问道。

“小女尚且年轻，许多想法还很稚嫩，需多历练，这次跟着您指派的钦差前往灾区，回来肯定更能为二相分忧，还请您赐她这个机会吧。”

一来杜燕宁是自己的心腹，去灾区是自己的一双眼睛，二来让她先远离内阁纷争，这内阁现在就是又大又醒目的靶子，她在里面一不留神就会引火烧身。

季舒阳正在考量，这时许翰从外面走进来，“仆不是有意听见阁老和左相之言，但是阁老说的深有道理，只是阁老家毕竟是个女孩，天寒地冻难免身体不适，仆外甥也许可以随之北上。”

杜亓山微微皱眉，但未出言反驳。

“两位阁老真是高风亮节，这种事情别人都避之不及，你们还偏偏送人过去，如果朝廷里有一半人如二位这般忠心，本相也能少操心许多了。”季舒阳先不置可否，她知道杜亓山在打什么算盘，这个时候送女儿去那种地方，反而还更安全。

许家儿郎和杜家女儿之间选一个的话，她暂时还判断不出来，这个机会之下，两人是竞争对手，两家只会更增不睦，她转而又想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