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嘴里仍是骂骂咧咧:“你才是鬼。你是打哪儿来的,不知道这地方不能随便走吗?今天遇到爷算你倒霉,爷不会放过你的……”他说着抬起眼来,正正地看向杜燕宁。
四目一对,话音忽然断了。
杜燕宁也看着他,少年那双灼灼的美目里,烟花正盛放,流光溢彩,眉尖若蹙,仿若春山。她看得有些发直。他生得真是好看,好看得不像这个破败阴森的府门前该出现的人。
“看着我干什么?你很嚣张嘛。”少年正是孟翊安,他察觉到她的注视,愈发得意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是你在看我。我若不看回来,岂不是太亏了。”燕宁笑了。这话不像是平日的她会说的,可今夜她实在快意,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少年冷哼一声,也笑了起来:“胆子挺大。敢问阁下名姓?”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新科,新科榜眼,杜燕宁。”她叉手道,榜眼二字实在难嚼。
他竟一点也不吃惊,依旧笑吟吟地望着她,她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进一甲的女子啊。可这金榜题名之夜,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燕宁一时语塞,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她继续装出醉醺醺的样子,好像是不小心闯进这里的。
“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可我听说,你是辛都人氏啊。”孟翊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揶揄,“怎么会在这里迷路呢?”
“我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看烟火。”燕宁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撑得镇定,“仅此而已。”身后的皇宫天空中非常合时宜地绽开一片紫色的光。
“看烟火看到长帝姬府外,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孟翊安步步紧逼。
燕宁连连后退,一手牵住马缰:“我醉了,所以……”
装都装不像,翊安忍俊不禁起来,忽觉眼前这个人有意思的很,在待春楼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摸样,现在又是一副心虚似的可怜巴巴。
“看你这么可怜,要不我送你回去?”孟翊安的语气忽然一转,温和下来,朝她走近几步,他倒是想跟着她去杜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不用,不用!我知道怎么走!”燕宁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便走。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越是好看的人越危险,当然陛下是意外。
“多谢!”她丢下两个字,催马而行,马匹小跑出去,快要转过路口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府门外的老树下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杜燕宁几乎是凭运气找到安绥侯府的。一路上灯火残断,寒意更深。平日里朱门绣户,整夜不熄灯的内城,此刻却显得阴气森森。
杜府外有人给她留着门,燕宁一路进去,偌大的府邸却没点几盏灯,上上下下浸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幸好前面有小厮提着灯带路,那一点昏黄的微光勉强劈开了夜色的缝隙。
到了流葶斋,推门进去,赵筝正等着她。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全然隔开。她迎上来,推着燕宁到妆台前坐下,又端来醒酒汤。
“多谢阿娘。”燕宁双手接过来,指尖被碗壁暖得微微发麻。
“怎么现在才回来?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你呢。”赵筝替她拿下官帽,解开束发的簪子。长发披散下来,她拿起篦子,一下一下替燕宁梳着。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年。
燕宁有些不适应,只从镜子里看着赵筝。
镜中人眼角眉梢都是慈爱,那么真实,近在眼前,真实得像她小时候做梦才能见到的母亲,让她把刚才在长帝姬府门外的紧张都忘却了。
她不是一个会耽于情感中的人,很快燕宁想到如果杜浔薇还在的话,镜子里这个位置本该是她的吧?是自己鸠占鹊巢了,这个念头冰冷地爬上她的脊背。
自己不是她的女儿。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她进杜家,不是为了天伦亲情,而是另有所图,正是这份不单纯,让赵筝对她的每一分温情,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阿娘,”燕宁突然问,想说点什么打断越来越不能自已的悲伤,“您知道长帝姬是怎么了吗?”
赵筝手里的篦子停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燕宁斟酌着,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方才不小心走到长帝姬府外,看着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想问问。”
赵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先帝为何突然崩逝吗?”
“坊间传说是急病。”燕宁放轻了声音。
“不是。”赵筝的声音很低,“今年中秋佳节,长帝姬不知为何忽然逼宫造反,先帝……死于刀伤,这事第二天就被禁绝了消息,坊间不许再提起。”
燕宁倒吸一口冷气,把惊呼死死压在喉咙里,她转过头看着赵筝,烛光把赵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然后呢?谁平的乱?”
“当今陛下。”赵筝一字一顿,“是陛下带兵平的中秋节之变。再后来,先帝崩逝,长帝姬在内狱畏罪自杀。”她把篦子放回妆台上,神色紧张起来,俯身在燕宁耳边道,“你记着,以后别去那府门前了。那地方不祥啊,常听人说府里夜里传出哭声,还有鬼火隐隐闪闪的。”
“好,女儿记住了。”燕宁咽了口口水,后背寒毛直竖。分明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手心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方才看到的那个少年……不会真的是鬼吧?
可转念一想,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能是长帝姬府的什么人呢?男宠吗?燕宁借着醒酒汤的热气,把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和着汤水一口一口地咽下,逐渐头晕脑胀,不再往下想。
宫闱中事,本就比鬼故事更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