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碑店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点灰蒙蒙的尘意。阳光从蓝寓五楼的走廊窗户斜斜切进来,把旧木地板照出深浅不一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昨夜酒气与人体温度混合后的淡淡味道,像一层怎么也散不干净的薄雾。
阿远推着清洁车,停在四〇二门口。
他今天负责客房整理。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偏白的皮肤。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红血丝,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房卡贴上去,门锁“滴”的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房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两张单人床的床单都是凌乱的,枕头歪在一边,被子团成一团,露出下面还带着褶皱的床垫。空气里有一种尚未完全散去的热意——不是暖气的温度,而是人体停留过太久后留下的、潮湿而私密的余温。
阿远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两秒。
他看见靠近窗边的那张床上,床单中央有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浅痕,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另一张床的枕头上,压着一根不属于蓝寓标准配置的黑色领带,领带末端还打着松松的结。桌上的两个空酒杯并排放着,杯壁内侧有干涸的水渍,像昨夜有人喝到最后,把杯子碰在一起。
阿远的耳尖慢慢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巷子里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早餐摊的叫卖。风灌进来,却吹不散房间里那点残留的气息。他戴上手套,开始扯床单。布料在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着一点还没完全冷却的触感。
就在他弯腰把脏床单塞进布袋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套干净的床品。他今天穿黑色T恤,袖口同样卷着,小麦色的小臂在晨光里显得更结实。看见阿远已经在收拾,他挑了挑眉:“这么早?”
“四〇二优先。”阿远头也不抬,声音有点哑,“昨夜……用得比较狠。”
小北走到另一张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那温度确实还在,不像完全冷透的布料,而像有人刚刚离开不久。他抬眼看向阿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
狭小的房间里,两张床、一张窄桌、一个衣柜,本来就挤。现在两个人站在中间,肩膀几乎能碰到。阿远的呼吸乱了一拍,小北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昨晚上楼之后……”小北忽然开口,声音低,“休息室的门,也没落锁。”
阿远的手顿住。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新的床单抖开,动作有些用力。布料在空中展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小北走近一步,帮他抓住另一头。两人的手指在床单边缘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立刻抽开。
“陆深看见了。”阿远终于低声说,耳尖红得更明显,“监控里。”
小北哼了一声,没有否认。他绕过桌子,走到阿远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足一拳。小北的手抬起来,假装整理阿远领口的标签,指尖却在他后颈轻轻按了一下,力道熟悉而带着一点惩罚意味。
“那你还敢在走廊里……靠那么近?”小北的声音喷在阿远耳侧。
阿远的肩线微微绷紧。他想退开,却被小北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腰侧。房间太小,退无可退。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阿远的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抬手,回握住小北的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按铃声。
“叮——”
短促,却清晰。
两人都是一僵。阿远先反应过来,迅速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呼吸。小北也松开手,却没有完全离开,只是侧过身,让自己站在阿远稍后方。
门被从外面推开。
陈溯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外套,头发还有点乱,像刚从自己房间出来。看见房间里两个店员,他的目光先落在凌乱的床上,再慢慢移到阿远与小北几乎还贴在一起的身影上。
“抱歉,”陈溯的声音低哑,“我好像把充电器落在这里了。昨晚……过来坐了一会儿。”
阿远的耳尖瞬间烧起来。他记得昨夜吧台之后,陈溯与顾衡一起上了楼。四〇二的门虚掩,走廊里有过短暂的脚步声停留。他当时在休息室,却还是听见了。
“请进。”阿远让开一点位置,声音尽量平稳。
陈溯走进来。房间本就不大,现在三个人站在中间,空气立刻变得凝滞。陈溯弯腰,在靠窗的床底下摸索。他的背脊线条在外套下起伏,家居服领口松开,锁骨的阴影清晰可见。
小北靠在衣柜边,双臂抱胸,眼神直直地看着陈溯的动作。阿远则站在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套边缘。
陈溯摸了半天,终于拿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头。他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两张还没整理完的床上停了停,又看向阿远:“昨夜的床单……很乱吧?”
阿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陈溯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什么。他走近一步,把充电器放进外套口袋,却在经过阿远身边时,脚步慢了下来。两人的肩几乎相碰。陈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两个……刚才在门口停了很久。”
阿远的呼吸乱了。小北从后面走过来,自然地站到阿远身侧,手再次搭上他的腰。这一次,力道更明显,像在宣示什么。
三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陈溯看着小北的手,眼神暗了暗,却没有退开。他抬手,假装拍了拍阿远肩上的灰尘,指尖却在他锁骨处极轻地擦过。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顾衡的声音从走廊里响起:“陈溯?充电器找到了吗?”
门还开着。顾衡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