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日复一日浸透蓝寓的每一处角落。
整栋公寓的窗户大多关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四层长廊的落地玻璃窗亦是如此,下半部分几乎闭合,仅上沿留出一道狭长缺口,任由微凉的秋风缓缓淌入。风穿过长长的廊道,拂过墙面,吹动窗边住户摆放的绿植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白日天光变得稀薄,不再有盛夏那种灼热明亮的质感,淡淡的柔光铺在米白色地砖上,把一切都衬得安静柔和。
公寓的时间仿佛走得缓慢。大部分住客的生活轨迹重复而固定,上班归来,闭门居家,偶尔在长廊短暂停留,取水、取快递、扔垃圾,做完便迅速退回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人与人之间大多维持着礼貌的疏离,不会过度探听彼此的生活,可人的心性、神态、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仪态,却藏不住。无需刻意交谈,仅仅是擦肩而过的短短数秒,一个人的底色,便会顺着肢体、眼神、细微的小动作悄悄泄露出来。
江叙搬来此处已有一段时日。
经历过廊间初见,经历温时衍那一场浅笑接纳,也经历过旁人站在远处闲谈评说眉眼的插曲。他内心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隙,可骨子里那份属于暂住漂泊者的青涩、怯懦、敏感,依旧深深烙印在一言一行里。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常年辗转各个城市独自生活,足以应付生活里绝大多数琐事。可长久漂泊带来的不安,慢热封闭的性格,让他在人群面前,总会流露出一层不加掩饰的生涩。这份青涩不是懵懂无知,而是长期把情绪向内收拢之后,对外界环境本能生出的拘谨。
体现在无数细碎、不起眼的日常仪态之中。
走在长廊里的时候,他习惯脊背微微绷直,肩膀不会完全放松下沉。哪怕长廊里只有零星一两个人,他也会下意识收敛自己的存在感,步伐放轻,脚步落得很稳,尽量不制造多余的声响。走路的时候多半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一两步的地砖上,不会随意四处张望,更少主动去和迎面走来的陌生人对视。只有确定迎面走来的是温时衍,他才会稍稍抬眼,目光短暂相撞,又很快轻轻移开。
取快递的时候,他会快速核对单号,把快递抱在怀里,手臂下意识向内收拢,将包裹贴向胸口,仿佛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牢牢护住。遇见长廊同时站着好几个人在聊天,他不会径直从人群中间横穿过去,宁愿放慢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等候片刻,等人群散开,再安静通行。若是实在避不开,便会微微低下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穿行而过。
买完晚饭拎着餐盒回来,开门的动作也总是轻之又轻,门锁转动、门轴开合,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控制力度,生怕弄出太大动静打扰到隔壁的住户。就连扔垃圾,也会把垃圾袋口仔细扎紧,确认不会有碎屑漏出来,才提出门。
这些细碎的小习惯,都是多年漂泊生活慢慢磨出来的。寄人篱下一般的暂住心态,让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麻烦,不要制造多余的麻烦,不要过度张扬自己的存在。
可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收敛自我,那份藏不住的青涩心性,反倒越发容易落入旁人的眼底。
旁人看不见他深夜在房间里翻涌万千的心事,看不见伏案工作时肩颈一阵阵钻心的酸胀,看不见夜深去往负一层健身时,身体疲惫之下的挣扎。大家看见的,只是长廊之上这个清瘦安静的暂住者,一举一动里流露出来的拘谨与生涩。
这天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周末的蓝寓,和工作日的氛围截然不同。
平日里早出晚归的住客,得以留在公寓之中。长廊不再只有寥寥几道来去的身影,时不时会有房门打开,有人出门晾晒衣物,有人抱着快递,有人约了朋友在楼层的公共窗边小坐说话。人声比往日热闹不少,细碎的交谈声、笑声,隔着空气层层散开,打破了平日里长廊独有的静谧。
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玻璃窗大把大把倾泻进来,金色的阳光铺满半条长廊,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江叙一整个上午都在处理积压下来的工作。周末线上的任务并没有减少,电脑屏幕亮了大半日,长时间保持坐姿,肩颈旧疾又一次发作。酸胀感从后颈蔓延开来,一路沉到肩胛骨,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
他揉了许久脖颈,也只是稍稍缓解。屋内空气闷,他打算出门,到长廊公共饮水台接一杯热水,站在窗边晒一会儿太阳,稍稍舒展僵硬的身体。
简单套上一件素色薄外套,他轻轻拉开房门。
“咔哒。”
门响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今天长廊比往日要喧闹不少。
不远处落地玻璃窗的窗台边上,站着三四位住客,两男两女,看样子彼此相熟,周末闲来无事聚在这里闲聊。几个人手里端着水杯,姿态松弛随意,说话的音量不算克制,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快递纸箱、半袋零食随意放在窗台边角,是难得松弛热闹的一幕。
江叙踏出家门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底瞬间生出一丝本能的退缩。
他并不讨厌热闹,只是不擅长置身热闹之中。面对一群陌生人的谈笑,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不知道目光该落向何处,不知道倘若视线不小心对上,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表情。骨子里的青涩怯懦在此刻全然显露出来。
他站在自家门槛内侧,没有立刻完全走出去,指尖还搭在门板把手上,微微迟疑。
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肩头,耳侧几缕碎发被光线染成浅金色。他远远望向那一群说笑的人,睫毛轻轻垂下来,目光短暂扫过,便迅速收回。内心在做简单的权衡:是退回到房间,等这一批人散去再出来,还是硬着头皮穿过长廊走到饮水台。
退回屋里固然安稳,可肩背的沉闷酸胀实实在在,他确实想要出去吹一吹风,晒一晒暖阳。
短暂几秒的犹豫过后,他还是轻轻合上房门。
门锁闭合的轻响,在喧闹的背景之下,并不起眼。
他迈开步子,朝着饮水台的方向走去。刻意放轻脚步,脊背绷得比平时更紧一点,肩膀微微向内收,整个人仿佛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视线牢牢落在脚下的地砖,尽量不去看向那一群谈笑的人,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这一段路,抵达饮水台。
可他这一身太过明显的拘谨仪态,终究还是被窗边闲聊的几个人注意到了。
其中一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来,落在缓步走来的江叙身上,交谈的话音微微顿了半拍。几个人之间,有若无若无的眼神交换。他们没有停下聊天,也没有直接转头盯着他打量,只是话语的间隙,视线会时不时轻飘飘扫过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无形却真切。
江叙能够清晰感知到那些视线。明明对方没有出言议论,没有指指点点,可被一群人留意的感觉,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淡淡的薄热,脚步没有乱,却走得更慢,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
他努力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目不斜视,一步步往前走。
阳光穿过玻璃窗,把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地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清俊的眉眼,安静紧绷的神态,再加上浑身那一层藏不住的生涩局促,组合在一起,格外惹眼。
走到饮水台跟前,他伸出手,去拧开饮水设备的出水开关。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僵,指尖碰到金属开关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热水缓缓流入玻璃杯,升腾起薄薄一团白雾。
就在这个时候,长廊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节奏沉稳,一步一步靠近,声控灯顺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温时衍从外面回来。
他方才下楼,去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采购,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布袋,袋口露出瓶装饮品与几包简装零食。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外套,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哪怕看见窗边聚集闲谈的一群住客,神态也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平和松弛的模样。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站在饮水台边的江叙。
一眼便看穿少年身上那股绷到极致的紧绷感。肩膀收紧,脊背僵硬,刻意低垂的眼眸,指尖细微的局促,全部都是内心不安外化出来的肢体信号。
温时衍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沿着长廊往前走,只是视线在江叙身上短暂停留片刻,便自然移开,没有上前贸然搭话。他清楚,此刻贸然上前,反而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叙的身上,徒增他的窘迫。
窗边闲聊的几个人,也看见了走来的温时衍。
有人轻轻抬了抬手,算是简单招呼,温时衍淡淡颔首回礼,礼数周全,却没有停下脚步加入他们的闲谈,径直向着自家房门的方向前行。
路过饮水台附近的时候,两人距离被拉得很近。
江叙鼻尖捕捉到那一缕熟悉干净的皂香,混杂室外带回来的清冽空气。他的心轻轻一跳,依旧不敢大幅度转头,只借着余光,看见温时衍的衣角从身侧掠过。
没有出声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经过,江叙心底那一份被众人注视而生出的窘迫,却悄悄卸掉了小小的一部分。好像在这一处喧闹陌生的环境里,有一个人看懂了自己所有的拘谨,即便不说一句话,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温时衍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咔哒。”
房门被推开,他侧身走进去,帆布袋子随手放在玄关台面,却没有立刻把门完全闭合。门留了一道不算宽的缝隙,刚好可以透过缝隙,望得见长廊饮水台的方向。
他没有要窥探的意思,只是留了这样一道余地。倘若接下来江叙遇到难堪,或是被旁人搭话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他可以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长廊这边,江叙接好了一杯热水。
滚烫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递到掌心,稍稍安抚了指尖的僵硬。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站在饮水台旁边,微微侧过身,面向落地玻璃窗,借着明媚的日光,悄悄舒展酸胀的肩颈。肩膀慢慢向后打开,做了几个缓慢的扩胸动作,脖颈轻轻左右转动。
脖颈转动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阳光落在他的下颌、鼻梁,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
窗边那一群人的闲谈依旧继续,话语时不时飘过来,其中夹杂几句很低的碎语。
“就是那个新搬来的租客,看着年纪不大。”
“长得是真好看,就是人太腼腆了,浑身都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