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吧台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江屿喝完杯里最后一口热水,把纸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声响。他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交叠,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客厅暖蓝色的灯光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两个常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关注这边。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又恢复寂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大概二十分钟,江屿才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我,轻声道:“打扰你这么久,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休息了。”
“没事。”我点头,“夜里要是再不舒服,随时出来叫我,热水一直有。”
“谢谢你。”江屿站起身,动作轻缓,脊背依旧挺拔,只是没有了进门时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他拿起搭在手臂上的大衣,轻轻抖了抖,披在身上,拉链随意拉了一半,然后拿起床位钥匙,朝着床位区域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轻缓,走到帘子前,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目光温和,随即轻轻拉开帘子,侧身走了进去,帘子缓缓合拢,再次恢复安静。
我拿起江屿用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拿起抹布,慢慢擦拭吧台台面。
凌晨三点,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老楼里彻底陷入沉睡,连风声都小了很多。
我关掉客厅大部分灯光,只留吧台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柔和。我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又听到床位区域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缓慢而轻柔,一步步朝客厅走来。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来人。
江屿依旧穿着那件白色高领针织衫,大衣没有穿,随意搭在手臂上,清瘦挺拔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单薄。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没有睡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浅,右手轻轻捂着胃部,指尖微微用力,眉头微蹙,随即又迅速舒展开,不想显露脆弱。
身高依旧挺拔,宽肩窄腰的线条依旧清晰,只是此刻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挺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走到吧台前,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两步之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
“胃又疼了?”我开口,声音放轻。
江屿轻轻点头,右手依旧捂着胃部,指尖泛白:“嗯,躺下之后,疼得更厉害了,睡不着。家里带的药吃完了,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胃药?”
“有。”我站起身,转身从吧台内侧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胃药,放在吧台上,“温水送服,一次一粒。”
“麻烦你了。”江屿往前迈了一步,指尖轻轻捏起药盒,骨节分明,动作轻柔。他走到热水壶旁,重新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拿着药,走到吧台前的凳子旁坐下。
他坐下后,先倒出一粒药,放在掌心,掌心干净修长,然后拿起水杯,仰头将药咽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咽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捧着水杯,安静地坐着。
“一直都是这样,生病自己扛?”我看着他,轻声开口。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神平静:“嗯,习惯了。从小到大,不管是感冒发烧,还是哪里不舒服,都是自己买药,自己吃药,自己硬扛过去。”
“没人陪你吗?家里人,朋友?”我继续问道。
江屿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家里人不在身边,离得远,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担心。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平时联系不多,这种小事,没必要麻烦别人。”
“谈恋爱的时候,也不告诉对方吗?”
“很少说。”他的语气平淡,“我总觉得,生病是自己的事,没必要让别人跟着操心。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脆弱的样子。我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其实,没必要一直硬撑。”我看着他,语气平稳,“偶尔脆弱一次,偶尔依靠别人一次,没什么不好。”
江屿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依靠别人。从小就没人可以依靠,长大之后,就更不会了。”
“我记得有一次,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了。”他轻声道,“那天刚好是周末,室友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难受得直哭,哭完之后,还是自己撑着身体,打车去医院。”
“路上,司机师傅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有没有人陪,我笑着说,朋友在医院等着。其实到了医院,还是只有我自己。”他轻轻抿了一口水,“那一刻,心里特别酸。可是酸过之后,还是要自己排队,自己拿药,自己输液。”
“输液的时候,看着旁边有人陪着的病人,有人递水,有人擦汗,有人轻声安慰,心里羡慕得不行。”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可是羡慕归羡慕,还是只能自己一个人坐着,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直到输完,再自己打车回去。”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软弱,不能依靠别人。”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坚定,“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慢慢的,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孤单吗?”我问道。
“怕。”江屿的回答很干脆,“怎么会不怕。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会特别孤单。尤其是生病的时候,那种孤单,会被无限放大。”
“可是怕又能怎么样?”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人会因为你怕,就来陪你,就来替你扛。最后还是要自己一个人面对,一个人熬过去。”
“所以,不如习惯。习惯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轻声道,“我现在,一个人吃饭,吃得很香;一个人看病,也不觉得委屈;一个人扛事,也不觉得累。好像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底那份深入骨髓的淡然,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习惯,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无人依靠,一次次独自硬扛,慢慢养成的。
胃药渐渐起了作用,江屿脸上的痛苦神色慢慢褪去,脸色好了一些。他安静地坐着,捧着水杯,没有再说话。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胡同里开始传来早起行人的轻微动静。
江屿缓缓站起身,将水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动作轻柔。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针织衫,拉了拉大衣拉链,脊背重新挺直,清隽的脸上,再次恢复了礼貌疏离的平静。
“林店长,谢谢你。”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今晚麻烦你了。”
“没事。”我点头,“好好休息。”
“嗯。”江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床位区域走去。他的脚步依旧轻缓,背影挺拔清瘦,慢慢消失在帘子后面。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暖蓝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的两个常客不知何时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胡同里慢慢苏醒的烟火气。
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像江屿这样的人。他们外表坚强,独立自律,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他们不吵不闹,不抱怨不示弱,把所有的脆弱和孤单,都藏在深夜里,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们不是天生喜欢孤单,只是无人依靠,只能逼自己坚强。他们习惯了独自硬扛,久而久之,便忘了该如何依赖,忘了如何示弱。
蓝寓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收留所有深夜里无处安放的孤单,接纳所有习惯独自硬扛的灵魂。在这里,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独自硬扛,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做自己。
早上九点,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驱散了深夜的清冷。
江屿从床位区域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衬衫版型合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眉眼清爽,脸上没有丝毫疲惫,恢复了平日里清冷自律的模样。
他走到吧台前,轻声道:“林店长,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抬眼看向他。
“谢谢。”江屿微微颔首,眼神温和,随即转身,拉开蓝寓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他脚步平稳,慢慢消失在楼道尽头。
客厅里的常客也陆续醒来,有人揉着眼睛起身,随口问道:“昨晚那个新客人走了?看着挺安静的。”
“嗯。”我应了一声。
“看着挺独立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容易。”另一个人轻声感慨。
我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胡同。
阳光正好,烟火寻常。
只是没人知道,昨夜那个清瘦挺拔的男生,是如何一个人扛着病痛,如何独自消化孤单,如何在深夜里,悄悄卸下坚强的伪装,喘了一口气。
而蓝寓的暖灯,会一直亮着,等每一个独自扛下所有的人,在深夜里,找到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