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指节按着眉心,轻轻蹭了两下,眼底的红血丝稍微露出来一点,是藏了很久的疲惫,揉完之后,他又快速放下手,恢复了平静的样子,只是嘴角的线条,比刚进来的时候,柔和了太多。
凌晨三点十分,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点温和:“麻烦你这么久,我回房间了,不打扰你了。”
我点头:“嗯,有事随时出来找我,门一直开着。”
“好。”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房卡,握着温热的瓷杯,先把杯子送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动作细致,没有随意丢在吧台,全程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往走廊走,脚步比刚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也松了很多,不再是刻板紧绷的样子,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才慢慢走进走廊,回了房间。
关门声,依旧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暖蓝色的灯光,柔和地铺在木地板上。
沙发上的常客,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听见:“新客?看着像圈子里顶层的那种,一身正装绷着,看着就累。”
我拿起苏砚用过的瓷杯,又擦了一遍,语气平淡:“嗯,第一次来,姓苏。”
另一个常客没抬头,依旧盯着平板,随口接了一句,声音同样很轻:“看着人很规矩,不吵不闹,挺好,咱们这里就怕咋咋呼呼的,这种安安静静的,最省心。”
我“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都安分,没闹事。”
两个人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不再提刚才的人,也不再多好奇。
蓝寓里的常客,都是这样,见过太多带着心事、看着光鲜、实则疲惫的人,不多问,不议论,不八卦,听过就忘,见过就忘,守好自己的分寸,也守好别人的秘密。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窗外的夜色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电梯的声音都没了。
我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着吧台的一盏小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一会儿。
没过多久,走廊里又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比之前更慢,更轻,几乎贴在地板上。
我没睁眼,也没动。
脚步声停在吧台边,没靠近。
我才慢慢睁开眼,看见苏砚站在离吧台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更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右手轻轻按着胃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眉头轻轻皱着,很快又松开,不想露出失态的样子。
身高依旧显眼,站在那里,肩背宽阔,即使带着不适,身形依旧挺拔好看,只是脸色泛着淡白,少了之前的冷厉,多了一点脆弱。
我看着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其他人:“胃疼?”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一眼就看出来,指尖还按在胃上,轻轻点头,声音很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嗯,有点,老毛病了,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喝了两杯酒,刚才躺下去,就疼得睡不着。”
说话的时候,他的腰微微往回收了一点点,不是弯腰驼背,只是下意识地想缓解胃部的痛感,却还是尽量保持着端正的姿态,不想显得狼狈。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家里有温好的小米粥,没加糖,没放别的东西,养胃,喝一碗?”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好,麻烦你了。”
我没回头,进了厨房,打开保温锅,里面的小米粥熬得软糯,温在锅里,温度刚好,不烫嘴,盛了一碗,白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
端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没乱动,也没靠近,看见我端着粥出来,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又立刻停下,怕自己唐突,右手依旧轻轻按在胃上,指尖泛白。
我把粥放在吧台面上,推到他面前,拿了一把干净的勺子,放在碗边:“坐吧,温度刚好,直接喝就行,没放糖,不腻。”
他坐下,依旧是规矩的坐姿,只是腰背没那么紧绷了,看着面前热气淡淡的小米粥,又愣了很久,很长时间没动勺子。
我靠在对面,没催他,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拿起勺子,勺柄很细,被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动作很轻,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嘴边,小口喝了下去。
一口粥喝下去,他握着勺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很慢。
“多久没喝过这种,家里熬的粥了?”我开口,语气很平,没有好奇,也没有打探。
他握着勺子,没抬头,声音很哑,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不清了。”
“小时候,我胃不好,我妈会早起给我熬粥,温着,等我起床喝。”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一字一句,都很轻,“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人给我熬过热粥了。”
“家里的保姆,做饭做得再好,也都是按照规矩做,按时按点,摆盘精致,味道挑不出错,却没有一点温度。”他舀了第二口粥,喝得很慢,“公司的应酬,山珍海味,燕窝鱼翅,什么都有,全是贵的,好的,却都是场面东西,吃下去,只会更胃疼。”
“从来没人,会给我温一锅小米粥,在我胃疼的时候,递给我一碗,跟我说,喝了养胃。”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沙哑,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却还是没抬头,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
他一口一口,很慢地喝着粥,一碗粥,喝了将近二十分钟,全程没抬头,也没再多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瓷碗的声音,很轻,很稳。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和勺子放整齐,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细致礼貌,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眼底带着很重的疲惫,也带着一点很淡的、被接住的暖意,脸上没有狼狈,只有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我,很认真地微微鞠了一躬,脊背挺直,动作郑重,没有丝毫敷衍:“林店长,谢谢你。”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谢,一碗粥而已,小事。”
“不是小事。”他站直身体,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辈子,所有人都给我最贵的,最好的,最光鲜的,只有你,给了我一碗最普通的、温着的小米粥。”
“所有人都想看我光鲜亮丽,站在高处,不出错,不失态,只有你跟我说,不用装,不用绷着。”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哽咽,只有很认真的郑重,“我记着了。”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记住这里就行,以后累了,想找个地方待着,不用绷着,随时过来。”
他轻轻点头,眼眶又红了一点,却还是稳稳地看着我,没失态,没落泪,只是声音很轻:“好。”
凌晨五点,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早起的行人说话的声音,很淡。
苏砚跟我道了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这一次,关门声更轻,带着一点安稳的放松。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
沙发上的常客,早就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
很多人都看着别人的光鲜亮丽,看着他们站在高处,穿着体面,位置显赫,身边围着一堆人,热闹风光,就觉得他们一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个绷着神经的日夜,是多少个不敢失态的瞬间,是多少个空荡荡的、无人说话的夜晚,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孤单。
外人只看见他们的风光,看不见他们深夜里,连放松都不敢的紧绷。
而蓝寓,就是收留这些紧绷、这些疲惫、这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的地方。
不用装,不用绷着,不用光鲜亮丽,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累了的人就好。
早上八点,苏砚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沉稳凌厉、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样子,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红眼眶,只有礼貌平和的笑意。
他跟我轻声道别,姿态得体,礼数周全,没提昨天晚上的任何事,没提胃疼,没提小米粥,没提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委屈和孤单。
我也没提,只是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人人敬畏的苏先生,背影挺拔利落,一步一步,走得稳而坚定,没人会知道,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喝了一碗温粥,卸下了一身紧绷,说了藏了很多年的、没说出口的孤单。
客厅里的常客醒了,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门口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走了?看着跟昨天晚上完全两个人,白天这派头,谁能想到,昨天半夜胃疼得站都站不稳。”
另一个常客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语气平淡:“谁不是这样,外面都要装得光鲜亮丽,只有在这里,才敢露一点真样子,正常。”
我靠在吧台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没说话。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最光鲜的那一面。
而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整夜的失眠,紧绷的神经,无人可说的委屈,深入骨髓的孤单,只有在这样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不用伪装的长夜里,才敢露出来一点点。
蓝寓的灯,还亮着。
收留每一份,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