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迷茫中艰难上浮，瘴气入身的痛楚之后，一种强大的力量注入灵泉，形成了流淌过四肢百骸的温暖。

再次睁眼之际，她已躺在了凌熙宫偏殿，属于自己的床上。

身上沾着灰尘与血渍的外袍已被换下，素白的衣衫上，似乎还染着她所熟悉的淡淡木樨香。

她缓慢地坐起身，视线扫过桌上放好的霜烬剑，片刻的恍惚后，当即醒过神来——是帝君！

帝君……怎知她遇上了麻烦？

出发前信誓旦旦的承诺显然遭到了打脸，思及在帝君面前大出洋相，心中虽有些悲痛，但她还是清楚地知晓，若无帝君现身，此番必定有去无回了。

私自闯入了不该去的地带，又惹出了祸事麻烦帝君善后，无论如何，还是去认个错吧，若等他找过来，恐怕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穿上外衣，打开门就向帝君书房而去。

书房意外地没有关门。她将身形匿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其中情况，果真见到玉泽帝君端坐案前、手持书卷的模样，视线正专注地落在内页上。

她缩回脑袋，咬了咬唇，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要解释的说辞，却听房中突然传来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思路。

“进来。”

被发现了！容雪烬僵了一僵，垂下脑袋缓缓走了进去，一路心虚地没有抬头，直到停在他的书案前。

玉泽帝君放下书卷，深邃的目光有意无意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似是确认过什么后，终于淡漠地开了口：“尚未痊愈，出来做什么？”

声音听不出波动与情绪，更没有想象中的责怪。容雪烬鼓起勇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来向帝君请罪。”停顿片刻，眼中流露出难得的诚恳与歉意，“是我轻敌冒进，轻信魔族，还连累帝君涉险相救……”又停一下，豁出去般闭上了眼睛，“是我的错，帝君要罚便罚吧。”

声音越来越小，与从前的蛮横无理大相径庭。玉泽帝君沉默地凝视着她，半晌无言。

书房内静极，几乎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知错便好。”

啊？

帝君的反应……怎么和预想中不大一样？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容雪烬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不安了：“帝君您……不生气吗？”

“心性纯良本是好事，本君为何生气。”玉泽帝君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那卷书，看不出喜怒，“来者乃是魔界尊主苍冥之子苍云，当日原是想入天门传信，却并未正式通传，鬼鬼祟祟，自然起了误会。若你当真同他动手，反而给了魔族起兵的由头。”

她有些迟疑：“但在那处结界中，我还是不小心触到了禁制，引出了那妖物……”

“妖物已重新封印。”玉泽帝君打断她，言简意赅，“日后好生修习，下不为例。”

从头至尾，竟无一句提及责罚。

看着他重新恢复的专注模样，容雪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自己又不是受虐狂，怎么此番没有受罚，反倒开始变得不习惯了？

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宣告着内心深处某种道不明的情绪，她站在原地，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有事？”玉泽帝君没有抬头。

“没、没了！”容雪烬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帝君您忙，我去修炼了！”言罢，脚步慌乱地退了出来，一口气跑了老远。

奇怪……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帝君，自己的心跳怎会如此之快？

是帝君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自那次考前试炼起，容雪烬终于意识到精进仙术的重要性，越发勤学苦练，凌熙宫的桂园和书房中时常能看到她加倍努力的身影。

时光飞逝，转眼便过去了一百年。

这一日，九重天瑶池畔祥云飘荡，仙君齐聚，也迎来了她的第十一次仙考。

站在一众小仙中，她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这一次，她竟意外地感到紧张。

只因本次为她出具举荐信的，正是玉泽帝君。

容景早早地来到瑶池畔，看着她明显不同于入凌熙宫前的仙气和收敛了许多的言行举止，震惊之余，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得是玉泽帝君啊。”

容雪烬却开心不起来：“父神，这一百年您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可知我在帝君宫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容景眨了眨眼，十分无辜：“并非父神不想出现，全因幽境结界松动，帝君派我前往镇守，实在抽不出身。”

好家伙，到底是帝君老谋深算还是父神将计就计，怎么就能刚好守个一百年啊。容雪烬无语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反正通过仙考就能回家了，我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太玄、天枢二位星君入席后，天帝便于主位坐了下来。顺着人潮的缝隙，她下意识地看向留给玉泽帝君的坐席，像是藏了份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