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州城已经没了往日的兴旺气。
街上行人稀了,脚步声轻了,连叫卖声都少了。从前从早到晚热热闹闹的铺面,如今关了小半,没关的也多半半掩着门板,柜台后面坐着掌柜,手托着腮,望着街面发呆。有熟客探头进来问一句“今儿开不开”,掌柜的摆摆手:“东家病了,歇两天。”可谁都知道,东家没病,是心里堵得慌。
田里的庄稼人也没了干活的心思。有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里还没熟的庄稼。秋收完就要全交上去了,还不一定够。那还锄草做什么?施肥做什么?多打一粒粮,多往外面送一粒。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回了家,锄头往墙根一靠,再没动过。
奉州十二县的县令,全到了府衙。
周府尹坐在上位,底下十几个县令坐着站着,谁也没先开口。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纸窗的声响。这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最先忍不住的是桐丘县县令。桐丘在十二县里排中下,可丰源县有了公主建的观音庙,香客日日不断,超过桐丘是早晚的事。他本来就憋着一口气,如今又摊上这档子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周大人,上头发来的这公文,到底怎么看?真要补缴?”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种事!明明一分没少交,那个比例皇上也是认可的,凭什么太子说变就变?而且从下月还要多交,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们县的情况周大人你也知道,如果只是补缴,咬咬牙也能拿出来。可以后还要多交税,这不是往死里逼吗!”
周府尹也烦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急什么?难道就你难?这是关乎整个奉州的大事,没人能独善其身。你问问望江县,他们县在十二县里最富庶,他能从容应对吗?”
望江县县令被点了名,忙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此事甚大,再富庶也经不起这样搞。而且,谁能保证这次妥协了,按增加后的比例交了,太子见能交上,以后再涨怎么办?本县虽能拿出这个钱,可百姓谁愿意平白无故往外掏那么多?特别是商税涨五成,现在商人聚集在奉州做生意,全是因为公主殿下的政策,商税比其他地方都低。如果涨了那么多,谁还会来奉州?再富庶,也早晚被拖垮。”
周府尹道:“正是这个理。太子是想把奉州吸干。公主殿下不在京城,我已写信派人送到肃州去,看殿下如何定夺。在殿下来信之前,只能先拖着。如果上面问,就说补缴数目太大,一时拿不出来,等秋收后再说。”
大家听了这话,并没松口气。拖不是解决办法,只是拖延时间。
周府尹继续道:“公主殿下不会轻易让奉州吃这个亏。在殿下来信之前,谁也不许先动。”
有人问道:“那不就是和朝廷作对吗?朝廷让交,奉州就是不交,这……”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可大家都明白,如果有一天太子继位了,奉州上下没一个人能逃过清算。
周府尹道:“这也是让大家来的原因。太子与公主殿下不对付,大家是知道的。即便我们老老实实交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等太子继位,也不会留我们这些为公主办事的人。就从太子现在的做法看,还没继位,有了权立马拿我们开刀。奉州上下全靠公主殿下扶持才有今天。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奉州必要团结一心。如果有异心的,自己也想好了,太子成事后会不会留你,这都是未知数。都是冒险,那还不如一直跟着公主殿下干到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公主殿下若真能走到那一步,在座各位,就不会只是今天的各位了。”
堂中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看向周府尹,又看向旁边的人。桐丘县令第一个站起来:“下官听大人的。”望江县令顿了顿,也起身道:“奉州一体,不敢有二心。”唯独丰源县令刘诚没有立刻起身。他想起街上的哭声,心里发沉,却也知道,自己若此刻不站,日后更难回头。片刻后,他还是站了起来。其余人见状,陆续表态。
周府尹点点头:“公主那边有消息了,我会通知大家。都回去吧。”
人走后,周府尹独自坐在堂中。虽不一定就会走上那条路,可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他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还是要等到公主的答复,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奉州商会那边,杜如晦也把人都召来了。
这次和往日不同。不但叫了那些大掌柜,连小铺面的商贩也叫来了,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连台阶上都坐了人。杜如晦站在台阶最高处,扫了一圈底下的面孔,开口道:“今天让大家来是为何事,大家应该都清楚。此事关乎各位的利益生存。奉州得公主恩德,减了商税二成,也正因如此,各位的买卖才能做得红火。如果下月取消了减的二成,反而加了五成,这就等于多了七成。这个账,大家都会算吧。”
底下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袖口,有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杜如晦继续道:“现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先看看奉州官员是什么态度。只要他们没来让我们交钱,就先观望。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此事不是我们这些商家能做主的。只要官府来要钱了,大家再听我安排。杜某不会让大家吃亏的。而且公主殿下在奉州经营多年,不会坐视不管。但在殿下有明确消息之前,大家先不要乱。”
大家听了这话,稍微放心了一点。有人出头就行,而且还有公主殿下,还有奉州那些官员。这事不是商户自己一家的事。
人散了之后,杜如晦独自坐在商会堂中。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好办。刚才那番话是为了安抚大家。官府还没来逼商户交钱,估计官府的人也在发愁,琢磨怎么应对。如果官府的人怂了,那他只能卡商路。
他望着窗外空落落的街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奉州商路一断,江州、临州那边也跟着遭殃。那两州的商户和奉州往来多年,真到了那一步,未必会袖手旁观。
杜如晦眉头紧锁。这太平日子,怕是不多了。
丰源县城东的“三碗茶”茶馆,平时最热闹。说书的、下棋的、扯闲篇的,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可这几日,连说书的都懒得张嘴了,谁还有心思听故事?
那天下午,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角落里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旁边几桌的耳朵。
“……听说了吗?边境那边,公主怕是回不来了。”
“胡说八道,公主在肃州好好的。”
“什么好好的?如果好好的公主去边境干什么。”说话的人叹了口气,“北狄点名要的,说是公主身份尊贵,配得上他们王子。朝廷那边……唉,怕是已经应了。”
旁边一个卖布的商户耳朵竖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忘了放下:“你这话从哪听来的?”
那书生摆摆手:“我也是听人说的,当不得真。可边境那边确实不太平……”
话没说完,那两个书生便起身走了,连茶钱都没付。卖布的商户想再问,却已追不上人。
茶馆里已经炸开了。
“不可能!公主怎么可能去和亲?”
“太子干的吧?他早就看公主不顺眼了!”
“公主走了,奉州怎么办?那些税怎么办?”
消息像野火一样窜出去。茶馆里的人跑出去喊,街上的行人拉住问,问完又跑去别处说。不到一个时辰,半个丰源县都知道了,公主要被送去和亲,回不来了。
观音庙前最先聚了人。
平日里香客不断,这天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跪在菩萨面前哭,有人站在院子里喊,还有人把刚求来的签文撕得粉碎。
“公主不能走啊!”
“我们奉州的好日子全仰仗公主殿下,她走了谁管我们?”
“太子凭什么把公主送走?那是我们的公主!”
哭喊声惊动了县衙。刘诚正在屋里翻账本,听见外面动静不对,赶紧跑出来看。衙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还在越聚越多。
“刘大人!刘大人出来!”
“公主要和亲是不是真的?”
“那些税我们不交!公主走了,我们凭什么交!”
刘诚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喊“安静”,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声音刚出口就被人群吞没了。衙门口那几十号人,他几乎都认得:卖菜的张大娘,前几日还提着一把青菜来谢他,说县里新修的排水沟没再淹了菜摊;开药铺的赵掌柜,观音庙落成时捐过两吊钱,还笑着同他说“刘大人,丰源县总算有生气了”;还有田里常碰见的老李头,秋收时总爱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见了他必起身让路。
可现在,这些人红着眼睛,冲他喊“不交税”。
刘诚的手扶着门框,指尖一点点发凉。
他不是没想过百姓会怨。公文下来那日,他在县衙里翻了一夜的账册,也算过丰源县能不能扛。可算到最后,他才发现这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上半年百姓按公主殿下的减税令交了税,那些银子已经修了渠、补了仓、发了春耕贷。如今要补缴,等于把已经花出去的钱再从百姓骨头里抠出来。
他拿不出这个钱。
他也护不住这些人。
“刘大人!你给个话!”
“公主到底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