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贾赦的消息十分灵通,完全不似他对外表现出来那么闭塞。
冯紫英无意指出贾赦的表里不一,而是说:“太上皇交待我些事,当今也透露了一些消息,都与荣国府有关,我来找贾将军也算奉旨办事,当今万不会因此挑我的不是。何况当今希望我替他给贾将军传些话,说不到勾缠不勾缠上头。”
有话直说最容易增加彼此的信任,冯紫英竹筒倒豆子般,将当今有意让宫妃省亲,还有太上皇怀疑贾家掌握着太祖藏宝线索之事,全都说了一遍。
贾赦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父子两个都是抓钱的好手,可惜都打错了算盘。”
冯紫英低声道:“虽然宁国府大老爷说往事都该烟消云散,可如果原本没有云烟,又有什么可散的?”
贾赦目光灼灼的盯着冯紫英看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何如此笃定,觉得我贾家知道太上皇珍藏之地?”
冯紫英毫不心虚的说:“自是因为贾家人都是能守得住秘密之人,再想想皇家对贾家的态度,很难让人不做此想。”
光是皇家对贾敬的态度,还有义忠郡王塞也要把秦可卿塞到宁国府的迫切,就能想得到,没有太祖珍藏的诱惑在,皇家几股势力不可能有志一同的向贾家发力。
贾赦自失的一笑:“他们想的没错,你猜的也没毛病。太祖当年的确命两位老国公藏了些东西,我们这一辈也还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可现在并不是那些东西该现世的时候。”
竟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冯紫英不敢置信的看着贾赦:“为何不到现世的时候?”
贾赦轻轻顺着自己的胡子道:“那些东西,本就是太祖为后世子孙遇到大难之时,有个安身立命之基准备的。如今天下承平,皇家并无危难,东西出世做什么。”
冯紫英不由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段明朝野史,里头有朱元璋为后世儿孙留下密宝,让他们只能在有难时取出,必可保其平安。朱棣靖难打进南京,建文帝打开藏有太祖官宝的箱子,发现里头放着一套僧衣和一张空白度牒,然后建文帝不得不让太监替自己剃了头发,拿着度牒顺狗洞爬出皇宫……
本朝太祖本是耕读出身,如果本朝太祖给儿孙留下的是,把一把锄头和几张地契外加几本四书五经,不知道太上皇和当今得到之后,会不会感佩太祖思虑高远。
他笑眯眯看向贾赦:“贾将军不会不懂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两位帝王都认定贾家知道珍藏之地,你们却一直不肯说出了地点,甚至连有没有珍藏都不向他们交实底,他们不会觉得你们是按太祖遗命行事,只会以为你们贾家自己,对太祖珍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贾赦身子先是一震,接着竟然无赖地笑了起来:“这不是有你嘛。”
果然纨绔还是老的更无赖。
冯紫英无奈的摇头:“我如今只是个小小伯爵,可承不住整个贾家的担子。”
贾赦神情终于严肃起来:“贾家族人良莠不齐,我与敬大哥并非不知。到时那些行过不法之事的人,由着你或关或杀,我们哥俩绝不会替他们求情。可那些有一二可悯之处的,希望能网开一面,为贾家多留下几丝血脉。”
说完,竟然直接给冯紫英跪了下去。冯紫英刚想扶他,内室帘子一动,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瘦削、方士打扮的中年人,不声不响的跪到贾赦身旁。
贾敬居然一直在内室!
冯紫英不再着急扶两人起身,而是看向贾敬:“别人都有可恕之处,只有贾珍,与秦可卿行下苟且之事,又多番替凌川奔走,更与贾政一起,每年向凌川乐输银两,助长凌川野心,无论让何人议罪,都是附逆。”
贾敬眼里没有惶恐,只有深深的悲凉:“都是我当年思虑不周,以为用进士之身去修道,或会被皇家厌弃,京中这些捧高踩低的人再不会注意宁国府,或可永保秘密。不想竟然让他们诱坏了贾珍,唉,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就是不知贾蓉,可,可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最后,贾敬眼里的期盼几乎化成实质,贾赦也跟着眼巴巴看冯紫英。冯紫英毫不犹豫的说:“贾蓉年少无知,万事都由贾珍做主,是正儿八经的受害之人,何罪之有!”
贾敬的泪掉得更急,一个头磕得情真意切:“宁国府贾敬,愿追随靖安伯。”
贾赦唉了一声,自己站起身来:“我堂哥是实在人,受不得别人一丝好处。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脾气有时会坏事,所以才不肯自己袭爵。本想着他中了进士却去修道,皇家定会追究宁国府大不敬之罪,谁想竟让贾珍那个混蛋接着袭爵……”
冯紫英已经把贾敬搀扶起来,笑向他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虽然敬老爷避世之举有些消极,但那时宁荣两公都已经仙逝,也算没有办法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