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四，庚寅月，丙辰日。

宜：嫁娶、冠笄、纳采、出行、会亲友、牧养、畋猎、祭祀、祈福。

忌：治病、安葬、移徙、开光、修造、盖屋。

暨北新区会展中心宴会厅里，金碧辉煌的环境陈设尽显与时俱进的现代化风貌。舞台中央的红色喷绘背景板上，“孔维坚曾可甜永结同心”的艺术字边缘有些许毛刺，金色亮片串成的帘幕在空调微风中轻轻晃动。背景板上的一大片爱心气球已有数个略显歪斜，白色羽毛也飘落了不少。

新郎仍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他身边一直卖力唱跳、用震耳欲聋节奏和音响带起全场情绪高潮的土嗨乐团，此刻全蔫了。十几个男女的紧身演出服已被汗水洇湿，他们还在随着伴奏音乐机械哼唱，但歌声虚弱得可以忽略不闻。

新娘已换上一身大红绸缎敬酒服，脸上的妆容在强光下略显斑驳，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她和身边的几位伴娘，像一群突然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人偶，目光愣愣地投向宴会厅门口。

台下二三十张圆桌上的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油焖对虾、葱烧海参、九转大肠、一品豆腐……多已消灭大半，喝空的红白酒瓶和啤酒瓶堆在地面上。

但此刻，举筷者寥寥，转盘慢悠悠旋转着。桌面位置靠后的吃席人，甚至大多站起身，踮着脚望向餐厅大门口，围观那从白色光幕中走出的短发年轻女子。

“你堂弟结婚，居然都不请我来吃喜酒吗？”

一身粉洋装套裙的唐半城家大小姐，乌眸闪亮，光彩照人。她挽着明显还没醒过味来的孔维刚，在几个黑西装男子的开道簇拥下，笑吟吟走向舞台边的新人长辈酒席：

“孔伯伯，颜老师，好些年没见啦，恭喜啊——”

也不知是谁带头，见这一队男女走近，附近所有酒桌上的人纷纷起身恭迎，象下意识迎接什么大领导视察似的。孔维刚的父母向唐之盈绽开微笑，孔母颜老师回应她的问候：

“好几年没见，小盈你长得这么——”

——那个“高”字吐到舌尖，还是咽了下去。唐之盈的身高跟她出国留学前相比，几乎毫无变化——特别是在旁边孔维刚的惨烈对照之下。

“——漂亮啦哈哈哈……”

唐大小姐另一侧身后的黑西装中年男子、雄唐总裁办主任吴利早，沉稳地微笑着，双手递出一个金光闪烁的厚信封，信封竟似通体都以金箔制成：

“这是我们唐总的礼金，让小唐总一起带了过来。到晚了，不成敬意。”

他礼金也是递向孔维刚父母的，孔父刚要伸手接，猛觉不对，忙推身边的婚礼主家、新郎父亲：“是给你家的份子——哎哎，咱那记账的呢？”

唐之盈没理会这些。这张圆桌边一圈起立人等当中，她看向仍坐在轮椅上插着吊针、打着瞌睡的白发老人：

“这位老爷子是？”

“我爷爷。”孔维刚低头介绍，挤出一丝微笑。

他二叔很知趣地单膝跪到轮椅边，在老人耳边大声叫喊：

“爹！醒醒！有客来咧！您不是想看——”

那“小刚媳妇”四个字在嘴唇内外滚了几次，究竟也咽了下去，没敢往外吐。唐大小姐已笑着阻止新郎父亲：

“别吵醒老爷子啦，我当不起……赶紧照顾照顾老人吧。”

双眼半睁半眯的老人，又睡出了一脸鼻涕泡，白胡子上也满是口沫，显然很长时间没人理会他了。孔维刚动了动，似是想过去照料祖父，却被带着笑的唐之盈狠劲掐住手臂，完全没法抽身。

新郎母亲、孔维刚的二婶慌里慌张扯了两张纸巾，凑过去给老人擦脸擦胡须。震慑全场的寂静逐渐被充满揣测的嗡嗡低语所取代，议论声以舞台下这几桌为中心，涟漪般扩散开来。

“都站着干啥，坐，坐嘛。”主桌边的王好汉出声了，笑眯眯招着手，“盈盈过来，坐我这边……”

“那可不妥王叔，辈份乱了呢。孔伯王叔你们继续吧。”唐大小姐笑着扯孔维刚走向旁边那一桌，刘莱蒂正见了鬼似的盯着她看——光为了学霸师姐此刻脸上的表情，唐之盈觉得自己就没白辛苦跑这一趟。

“呀——小盈姐姐——”

双胞胎女生的爆出的尖叫中，主桌上的王好汉继续招呼总裁办吴主任：“老吴，过来坐吧……唉你咋带着盈盈突然到了捏？”

黑西装中年男也没过去，规规矩矩跟在唐之盈身后，只苦笑着回前集团常务副总裁：

“王总，您请随意吧，各位都请坐。我这趟专门跟小唐总……唐总亲自交代的，我就一个任务，把大小姐照顾好了，不能再受委屈。”

王好汉坐回椅中，向后一靠，笑了。

吴利早也可以算他的“老兄弟”之一，赶上了雄唐初创团队的末班车，刚来时还是“小吴”。他从公司办公室主任一直做到总裁办主任，若论全公司上下谁揣测大老板唐忠红的心思喜好最准最灵通，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人情冷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变化。总裁办的职能之一，就是帮唐总处理他家内财务事项，但那一次唐大姑和侄女在国外突遇设计费、婚礼、回国等复杂纠葛，手头窘迫，联络总裁办，吴主任就以“全力给唐总林夫人筹备婚礼”为由，把那麻烦事推到了财务中心，后来又导致代理总裁王好汉签字背锅，唐之盈担负“贪污环保补贴、用设计费买包”的污名很久。

这次么……王好汉还不知道总裁办又办砸了什么，是否跟唐忠红赵嘉辰去找叶飒律师谈集团改组方案有关系，但看着吴利早带几个总裁办助理兼保镖，亦步亦趋、必恭必敬陪在大小姐身边的模样，想必唐霸总对他正在震怒气头上呢。

***

唐之盈出现时，刘莱蒂的第一反应是“薛定饱或者阳信宫灯动用空间投送能力，直接把她瞬间转移过来了？”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聊天群里商量唐大小姐怎么开口，和身边的小姨讨论“专职个人律师”合适呢……但是？等等？好象唐之盈也没确认她自己仍在申城？

“小盈姐姐——”

孔维刚的双胞胎妹妹扑上前去，左右抓住唐大小姐好一阵亲热——两个女中学生的个头都比唐之盈高多了，看着就象高年级学姐霸凌新生似的。孔维刚有点哭笑不得地赶开两个妹妹，叫她们去找服务员拿两套新餐具。

“你怎么过来的？”小唐总一落座，刘莱蒂孔维刚在她左右同时发问。昨晚在她小姨家跟她爸和赵国舅“睡谈”到三更半夜，现在刚中午，定好的高铁票是明天的，唐大小姐究竟用了什么技能疾风闪现？

“我爸有灰机，你们都忘了？”唐半城独生女笑，“我早上睡醒，看见群里你们说婚礼多好笑，就想来赶个场凑热闹，叫赵变态——后来再加上我爸和吴叔——三人打了一上午电话，帮我临时申请航线。这边找车接送倒是简单。”

“你这是——跟赵国舅第三轮交易的价码？”还是女学霸先想了起来，“叫他去跟你爸说你要用唐总的私人飞机，连航线申请和机务接送一并给你搞定？”

“嗯，对呀。好在暨北新区这边也有小型训练用机场，空闲时间还挺多的。”唐之盈拿了瓶矿泉水喝。

“赵总唐总居然肯给你办这事？”孔维刚头晕目眩中。

“他俩现在都怕再惹我不高兴。”唐大小姐甜笑，“我小姨还在跟他们谈具体条款呢。”

“嗷”一声，大橘猫跳上她膝头，人立而起，撑着双前爪扫视一桌子肉菜。刘莱蒂撸了撸猫头，又好笑又好气：“你连薛爷和祖宗都买通了对吧？不要透露你们这一路奔波，就为了给我们个惊喜——惊吓？”

“哈哈哈哈哈。”小唐总笑而不语。她手机背后露出一角软胶衣袖摇了摇。

孔维刚没听明白这话，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一扭头，果然见自己的前领导总裁办主任正站在身后，忙起立：“吴主任——”

“你坐着！”唐之盈用力一扯他手臂，“陪我吃饭！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