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梦，只是他想在梦中见到某个人，恰巧这个人也想在梦中见他。

他皱着眉，这里的气味带着那种雾气的湿冷，但并不清新，他能从中闻出些象征着阴暗与潮湿的沼泽气息。不知向前走了多远，雾气终于稀薄了些，他透过这些阴湿的潮气能看到一个隐约轮廓。

相隔数十步之远，他一眼认出那是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冠郁郁葱葱，目光所及之处开遍粉白相间的桃花。隐约还有微风卷着花瓣从他面庞之上抚过，然而这气息令他本能地有些厌恶。青崖向一旁侧了侧脸，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与他自己一般无二，只是衣衫月白，一尘不染。腰间挂着一把玄黑佩剑，手中却持着一柄洁白拂尘。雾气凝聚在他脸上，将他样貌遮挡的虚虚实实。

“都说无相无我，身为天上神祇，却连相貌也要窃取么？”青崖冷声道。

对面那人莞尔一笑，拂尘一摆，将四周雾气驱散向两侧，露出他的样貌来。

青崖站在他面前，两人如同照镜子一般，当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白衣之人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眉眼弯弯，这种神情从未在青崖脸上出现过。

“你我既是有缘人，又何必执着于虚相。”他笑道，“你当真是我见过最具天赋之人，温晏做得很好。”

青崖不动声色道：“她自然是做得好了，为了你，她不惜将自己困在二十二年之中轮回千百次。终其一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

“还有月德君谢知微，也是你故意引诱她用往生咒，将南珠和她困在南海之中！”

“那又如何？”那人继续笑着，“你是来替她们讨要说法的么？”

青崖紧盯着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这张脸原来可以笑得这么讨厌。

他深深呼吸：“斯人已矣，生者如斯。”

那人一扬拂尘，大笑道：“这便是了！都说你心性坚韧，天赋卓越，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今日一见果然非虚！青崖，你既悟了大道，又何必将自己拘泥于这副躯体之中，干脆在这里与我同修，待我杀了瑶神，你我独掌天道之时，九州天地任你驰骋！”

青崖默默看着他，那人说道高兴之处一挥衣袖，两人面前瞬间出现一个圆形石桌，连着两方石椅，与他宅院中的一般无二。

那人率先坐下，抬手又幻化出一杯热茶，奉在青崖面前。

青崖在他面前坐下，却不曾接过茶水，只道：“这番话，你也曾跟玄霁说过么？”

“我说了又有何用？他是瑶神的人，灵魄献了一半，被你生生打断。”那人面上继续笑着，“当时不光温晏，连我也吓了一跳。我灵魄放在你体内养着，本质是汲取你心脉灵力，在这过程中难免与你有些感应......但你能从我一点残魄中窥见往生咒用法，着实天赋惊人。”

天赋惊人？

他手中摩挲着茶杯边缘：“你既知道我当时要做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虽滋养在你心脉之中，却因灵魄残损而时常沉睡，直到一周前，你将我从沉睡中唤醒。”他有些感慨似的眺望着头顶显得有些压迫感的雾气，“我那时就知道，你身上的往生咒解除了，这意味着你我都将获得自由。”

青崖攥着杯子，道：“瑶神如何了？”

“她？她不过一个从背后偷袭我的小人罢了，不过玄霁死了，她所谓的那个什么献祭大约也完成了罢。既然我已苏醒，想来她也差不多了。”

青崖沉默片刻：“临雍城天火之难，想来也是你做的吧。”

男人但笑不语。

“我看到谢知微梦境之时便觉着奇怪。既是两位神祇掌管着天道轮回，那一城存亡与否，又怎么会跳出你二人掌控。”青崖静静道，“沈禧得知你与瑶神不和，双方大战必然导致临雍亡国，因此他与瑶神做了交易，试图保下半城人口。”

男人道：“你确实很聪慧。”

青崖继续说：“我当时还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分明是神祇法器的无上神兵巫阳剑，为何会满是煞气，本该是好意引渡谢知微的往生咒，为何最终会害得她和南珠化为厉鬼。”

“哦？”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着呢？”

“自然是你为了保着巫阳剑不为瑶神所用，所以才编出了将煞气一剖为二这样的谎言，更是为了骗谢知微日日守在这把剑身侧，所以才纵容那点煞气沉寂在南海之中，肆意侵蚀沧海国人心智。至于那些煞气。”青崖顿了顿，“自然是因为剑下死了太多亡魂怨灵，哀怨之气经久不散，凝聚在剑刃之上，才使得这把剑通体漆黑。”

男人一挑眉。

“还有我在临雍古城之中看到的那些石窟碑画，温晏当时说是天灾，我就不信。”青崖抬起眼，直视他，“你和瑶神一同受临雍国人供奉，野心和贪欲却难消，本该分管天地，却总想着互相蚕食，独守天道。但你二人实力相差无几，想要彻底击败对方，只有得到更多的供奉，这点我在沧海国见到谢知微时已经得到了证实。那股煞气原本薄弱，但被供为海神后却日益壮大——”

“相比那些供果、焚香，活人祭祀对你来说才是能法力大增的事情，你本想杀了临雍全城人，却没想到瑶神暗中保下了一半。战败后，你已被瑶神抹去了存在，假祭自然是行不通的，所以你留下了那把煞气极重的巫阳剑，这把剑瑶神无法驱动，只能将它沉入海底，但你为了保持力量，诱惑谢知微和沧海国人互相残杀，这样便可保你供奉不断......”

“哈哈哈哈哈！——”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肆意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这是温晏告诉你的？还是你从自己的记忆中猜出的？！”

青崖眼睛猩红：“所以他才会选择自戕......”

男人不屑道：“瑶神掌管九州一千年，装模做样，连化形下凡都不敢。我以为她当真会改了生祭，却没想到她因为畏惧我，搞出个欲盖弥彰的百年献祭大典出来。”

“献祭？哼，献的是祭品一个人么？是他在凡间这一世直接的、间接害死的那些人。九州在她治下为何总是战乱不断，南边幽篁国王室为何总是纷争不休，霜洁国为何满是冰原，连点粮食都种不出？流民遍地、饿殍遍野，她是看不见，还是故意放任这些事情发生？”

“玄霁出现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战乱、瘟疫、病痛、饥荒，但是这能怪谁呢？还不是他前世要主动把自己灵魂卖给瑶神送死！”

咔嚓一声，青崖手中的茶杯碎裂成几块碎片，茶水溅了满桌。

“但你知道这些也没用了。”男人并不理会他的动作，傲慢道，“他死了！既然死了，那就是魂飞魄散，连肉身带魂魄都是瑶神的东西。青崖，你守着他那具尸身有什么用？早晚臭在家里，招一群苍蝇！”

“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但为他报仇还是做得到的。”男人再次露出那种得意但令人不爽的笑容，“你瞧，天上那位看着你呢，你若是不动手，她可就马上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