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不断，昏迷不醒。

这曾经困扰玄霁数日的可怕字眼竟然从沈欢口中说了出来，而且......是在距离百花城千里之外的天衍神都。

他心中顿时乱成一团，连祈祷的内容也变成了对那种可怕疫病的畏惧。他浑浑噩噩，任由沈欢拉着他来到陆六休息的柴房之中。

青崖和温晏果然已经在房间之中。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床边，看到玄霁进来，青崖搭在陆六脉搏上的指尖收回。

“他脉象紊乱，高烧不止。”

沈欢急道：“府中还有没有存放的药材？我先架上药炉，啊，要不我去找个郎中进府为他看看！”

青崖眼神复杂地看了玄霁一眼，道：“......与百花城那些人的症状一般无二。”

“百花城？什么百花城？什么症状？他不是感染了风寒么？！”沈欢道。

“......他后颈呢？”玄霁问道。

青崖自然知道他不信邪，一定要亲眼看过才能确认。于是只好将陆六从床上扶起来，将他穿的亵衣向下拉了拉，露出身后的颈项。

玄霁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里有一道血红色的好像伤疤一样的口子，此时还未完全裂开，但看起来已经十分可怖。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沈欢忍不住叫起来，“管家伯伯这两天受了伤？还是有人故意陷害他？可是九州谁会这种巫术？这是巫术吧！”

青崖轻声训斥了句：“沈欢，别吵。”

“可我们总要拿出方法来啊，一直在这儿干坐着有什么用？我去找郎中去！”沈欢带上了一点哭腔，刚要往门外走，温晏一声呵斥将他叫住：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沈欢站住脚：“国师......”

正争吵间，在床上半躺着的陆六忽然咳嗽两声，幽幽睁开眼睛。

他浑身滚烫，脸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双目浑浊不堪。陆六本就瘦削，这七日有玄霁几人陪伴，好不容易才将身体养得壮士了些，这次却病来如山倒，好像浑身的气血都被后颈处的那奇怪血痕给吸走了。青崖扶着他，感觉手中轻飘飘的，就像扶着一片枯黄的枝叶。

“你们......你们走吧......”

他张开口，声音沙哑，说出的却是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语。

“走？我们为什么要走？”玄霁问道，“陆府外面发生什么了？神都发生什么了？”

“灾厄......病痛......我逃不掉的，你们快......走吧。”

玄霁腿一软，失声道：“您说城中也出现了这种瘟疫？！”

“陆公子......曾在信中提起过这种疫病......因此我知道，我逃不掉的......你们尽快离开这里......”陆六断断续续说道。

青崖扶他在床榻之上重新躺下，拿起桌上的水碗喂他喝了一口。然而他刚喝进了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一连咳出几口鲜血。

玄霁大骇，沈欢也吓得脸都白了几分：“怎么......怎么会这样？什么疫病这样厉害？”

“并非疫病，而是一种寄生于人身的精怪，更是瑶神降下的灾厄。”青崖紧皱眉头，用手帕擦去陆六唇边的血痕，“陆府出兵百花城，当时便有数千人葬身在这精怪口中，如今看来，竟连神都也不能幸免。”

“也许不止神都，难说其他地方会不会也......”玄霁讷讷道。

温晏眼神阴沉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人，一把拉住沈欢手腕，道：“瑶神定然发现我们藏身于此了，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这里再寻出路。”

说完，拉着沈欢就朝屋外走去。

“可......如果真是九州四处都降下灾厄，那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沈欢喃喃。

玄霁也摇头道：“我至少要带上陆管家，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你亲眼见过百花城中惨状，带上他也是让他在路上无端受苦！何况神都那么多人，九州那么多人，你难道都要带上、都要救他们吗！”温晏厉声道，“这种时候你脑子怎么还这么糊涂！若是不尽快离开这里，金语风和魏焰赶来更是难办！”

这样的话岂不是只有那一个办法？

他在梦中，那位神祇曾给他指过一条明路的。

温晏低声咒骂了一句：“以我今日修为，早就不能再与金语风同日而语！你以为我不想救他？！行医救人之术，普天之下也只有那白胡子张老头儿能做到，你若实在放不下他，就带上他一道，去百花城找那糟老头子去！”

玄霁眼睛一亮，不等他说话，青崖已经作势欲将陆六背起。

然而这位躺在床上的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听闻玄霁要将他带走，竟然伸出手掌将青崖用力向前一推，道：“我不走。”

“您糊涂了！不走难道在这里等死？”

“对，等死。”陆六又吐出两口血沫，“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但我一辈子呆在陆府，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已是强弩之末，在说出这番话时双眼却迸出精光来。看他神情就知他是下定了决心，竟然有种死得其所的大义凌然。

“青崖公子，还有沈公子......还有这位姑娘......”陆六笑了笑，又把青崖向前推了几步，“我虽不知你们身份，但既然是玄公子的朋友，自然就是陆府的客人......我们陆府，对得起天下......但你们......你们也要对得起玄霁......”

玄霁好像胸口被重重锤了一拳，当下眼冒金星，不管不顾就要扑向床榻上那白发老人，哭叫道：“六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