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性,身上不着片缕,整个人侧躺着。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是一条灰色尼龙绳,将他腕处的皮肤勒得发紫。
老常戴着口罩和无菌手套蹲在尸.体旁边,他的徒弟举着超大号手电筒站在他身后,靠近大门的方向,期间时不时探出头朝门外猛吸两口。
死者的脖子上还有两道明显的勒痕,一道宽一些,可能是布条或是毛巾勒的;另一道比较细,应该是绳子之类的东西造成的。细的那道勒痕表皮有剥脱,伴随着严重的皮下出血。
老常仔细将死者的眼、鼻,口腔都检查一遍,“皮肤呈青紫、嘴唇发绀、眼球突出、眼睑结膜及口腔黏膜都出现点状出血,舌尖露于齿列外,有明显咬痕……初步判定是被勒死的。”
手电筒发出的强劲光源跟随老常的双手,从死者的脖颈处向下游移,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死者双腿之间的位置。
空的。
生.殖器从根部被整齐切除,创口处露出一道灰白色的断面,周围残留凝固的血块,但仍能清晰看到皮下的组织。
凶手切得很干脆,从切割的深度来看,用的应该是相当锋利的刀具。且,凶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的了解,不是医学层面的了解,而是对方知道从哪里下手更省力。
血液混合着便溺从大腿内侧滑落,在瓷砖上聚成一小滩,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几只体型超大的蟑螂从角落里爬出来,沿着那一滩的边缘走一圈,又缩回去。
死状和第一起、第二起的受害者一模一样。
第一起发生在去年夏天,城东一处待拆迁的废弃房里。
死者是个四十四岁的出租车司机,离异、独居。接到报案是因为他已经连续一周没出车,他就职的出租车公司派人去他家里找,撬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死了好几天。
七月初的天气,尸体腐败得厉害。
当时因尸体呈现巨人观,导致法医无法立刻判断死者身上有部位被切除,直到现场清理后才发现创口。
第二起发生在去年年底,也是一个老旧小区,位于城西,临近隔壁市的外环。死者是个四十三岁的无业人员,有入室盗窃的前科。
同样是独居,同样被勒死,同样被切除器官。
那起案子在接到报案后,转由刑侦队接手,也是吴队亲自跟进,走访了死者生前的社交关系。
第二起的受害人虽然无业,但有一个交往了近四年的女朋友,对方临近四十的年纪,也是离异,带着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女儿,日常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吴队调查过这位女性。
案发时她正在上班,有超市的监控录像证明。
但这个案子里有一处细节让吴队印象深刻。
受害人最后一次的通话记录显示,他给一个没有登记身份信息的号码打了十四个电话,对方一个都没接。
从2013年9月1日起,手机号实名制已经随着工信部令第25号文件正式实施。因着明确的法律依据和支撑,龙国已经针对所有入网用户进行全覆盖。
简而言之,现在的市面上绝不可能再贩卖不需要实名的电话卡。
哪怕是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一样。
老常带着徒弟和其他技术员开始工作的时候,吴队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燃一支烟。
凌晨两点的风很凉快,从窗户玻璃的破口处灌进来,将烟雾吹得四散。
整栋楼的人家几乎都亮着灯,每一层都有脑袋在往这个方向探,但都是伸出半截就缩回去。
八卦是大多龙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趋利避害也是。
这个小区里没有监控。
据说前年的时候,街道办发过通知,后来因为居民不愿意出钱不了了之。
小区外面的主路上倒是有个天网探头,但那个探头在路口处,拍不到小区的出入口,上个月市政施工的时候还不小心把线挖断了,市民往市热线打了几回投诉电话,但到现在也没安排人来修。
送外卖的那个骑手还在楼下等着,身边有一个民警陪同。
骑手看着只有二十出头,脸庞稚嫩、眼神清澈,大概率是暑假期间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他身上还穿着外卖平台的工作服,荧光黄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吴队下楼去见他的时候,小孩儿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握着电瓶车钥匙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你接的订单,是送到这里的?”吴队蹲在骑手面前,视线与他的齐平。
骑手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后,怎么也点不开设了密码的屏幕。
“去旁边小卖部买几瓶奶茶过来。”吴队从钱夹里取出面值一百的纸币,递给一旁的民警。
民警的动作很快,他抱着一整箱的瓶装奶茶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装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包装糖,什么口味儿的都有。
“小孩儿,喜欢吃什么味儿的?巧克力的行不行?”吴队没等骑手答应,拆开一支巧克力的棒棒糖直接塞进骑手嘴里,“吃完这支再给你尝尝别的味儿的。”
骑手果真是个在读的大学生。
他“哇”一下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警察叔叔,你们没来的时候,我真的快要害怕死了!”
旁边的民警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
不是在笑小孩儿,是在笑吴队。明明没比人家大几岁,对象都还没影,竟一步跨阶成“叔叔辈”了。
吴队倏地抬头,瞪了民警一眼。
大概也知道不合时宜,民警抿住唇,又抬手紧紧捂住,然后猫在阴影里当鹌鹑。
“不怕,叔叔们都在呢!”吴队拍拍小孩儿的肩头,轻声安慰他:“明天叔叔们就把坏人抓起来!你该打工打工,该上学上学,其他的事儿你都别想,要是害怕就找几个朋友去网吧打几个通宵,熬累了倒头就睡,过几天就没事了啊!不怕!”
吴队没有哄小孩的经验。
他爸死的早,母亲自他记事起从不和娘家亲戚来往,直到他读警校那年,母亲被诊断重度抑郁后,她的朋友也渐渐不和她往来。
都觉得他妈是个神经病。
骑手点点头,表情乖巧得不像话。
他仰头,一口气“吨”了大半瓶冰镇奶茶,又缓了十来分钟,这才终于顺利打开手机锁屏,把后台的订单记录给吴队看。
点餐的客户是402的住户。
小孩儿说,他拎着餐上楼,到四楼走廊的时候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他的原话是:像杀猪时候的味道。
骑手从小生活的村子里有一位屠户,平常天不亮就起来杀猪摆摊。
骑手家里条件不好,住不起校舍,只能办走读。他读的是镇上的高中,每天出村的时候,都能闻到那股杀猪后的味道。
四楼的走廊灯坏了,所以在看到那一滩血迹时,骑手下意识以为是401漏水。
这样的情况在老旧小区里很常见。
但那股铁锈味实在冲鼻子,骑手打开手机手电筒时,血已经淌到他脚底下了。
他当时脑子里“嗡”一下宕机,放下外卖后匆匆跑下楼,站在唯一一盏亮着的路灯下。他给402的客户打电话,问对方知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说不知道,自己正在打游戏团战,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相当不耐烦地挂断。
电话被挂断后,骑手下意识又报了警。
“你上楼的这段时间,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楼里出来?”吴队问。
骑手摇头。
不稍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急急道:“我在拿餐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从楼道里出来,骑着电瓶车走了。我没看清对方的脸,那人走了以后我才上楼的。”
“什么样的电瓶车?什么颜色?记得车子是什么牌子的吗?”吴队又问。
“是黑色的,很大一辆,有点像送快递的那种车。车后面应该有个箱子,也可能只是形状像箱子。牌子的话,没注意。”骑手稍稍抬起下颌,眼珠子朝上,很努力地在回忆,“我看他一眼,是因为他走的时候,他那辆电瓶车的大灯晃了我一下。”
吴队记住了这个信息。
黑色的,像快递车,很大一辆。
但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车少说也有十几万辆。
吴队朝一旁缩成虾米的民警招手,让他重新记录骑手的口供。
等民警走到身边,吴队才站起来,再次走进单元楼。
老常正在401门口做痕迹提取,见他过来,把手套摘了,吩咐其他技术员继续搜集痕迹,又重点嘱咐一番他的小徒弟,“仔细点!不要漏掉任何一处可能作为破案关键的痕迹!”
两人一道,并肩行至走廊尽头。
吴队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分享给老常,又帮他点燃,“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老常猛猛吸一口,将烟雾长长地吐出来。他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同事,见无人注意他们的方向,才“嘬嘬”两声,示意吴队把耳朵靠过来,“你凑近点儿,我再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