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再多十倍便能赢。若近村真的各来几十人,若他们也有盾、有弓、有统一的号令,官兵或许进不了西埠。陆云逸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掌心却又收紧。
就算赢了,短刃仍会进入人的身体。死的也许换成更多官兵,也许换成另一些挡在前面的人。
她分不清错在哪一处。
人太少,兵器太差,自己太蠢,这些都可能是原因。官府与粮行确实把粮运走,庄头也确实在灾年收租。她想改变这些,也未必错。
可她说“我来”以后,别人的命便跟着她的判断往前走。她以为自己肯死,就能替众人决定。真正倒下时,她才懂得死的人未必轮到她。
她还活着。
这件事比肩伤更难忍。
陆云逸把额头抵在膝上。腹中空了大半日,胃里一阵抽痛。她摸出最后一块干饼,饼上沾了灰,也只剩两口。
一辆木车从长道那头过来。车上装着两袋杂粮、一捆草药和一只补过的铁锅。拉车的人年过五旬,鬓角白了大半,粗布短褂的袖口卷到肘上。他走得并不快,木车经过坑洼时,却只用一只手便扶正了车辕。
车辕磨得发亮,显然常由人拉。来人的鞋边沾着药渣与米糠,腰背仍直,眼角却已经压出很深的纹。他先把陷进浅坑的车轮抬出来,才走到桑树下。
到了桑树旁,他停下来,把水囊放在陆云逸手边。
“先喝。”
陆云逸抬起头。
来人往她沾泥的裙摆和肿起的肩头扫了一眼,转身去检查车后的绳子。
陆云逸拿起水囊:“多少钱?”
“不要钱,这还有饼。”
那人从布袋里拿出半块杂面饼,放在水囊旁。
“我有银子。”
“那便留着。”
陆云逸咬下一口。饼里混着未磨细的豆皮,干得刮嗓子。她吃完又喝了水,腹中反而叫得更响。
来人把绳结重新系好:“还能走吗?”
“能。”
“前头有个武馆,锅里应当还有粥。跟着车走吧。”
“你认识我?”
“今日头一回见。”
他提起车辕。陆云逸扶着树站起来,才迈一步,脚后的水泡便磨破了。来人停下,将车上的铁锅挪到粮袋上,空出车尾一小块。
“坐吧。”
“我能走。”
“你走得慢,粥会糊。”
陆云逸坐上车尾。木车重新向前,颠簸牵动肩伤,她用左手抓住车沿。
走出一段,她问:“怎么称呼?”
“卫树。”
“这个姓可不常见。”
“总有人姓。”
天将擦黑时,木车停在一处不大的院落前。檐下木牌写着“大树武馆”。院墙只刷了半面灰浆,院中有人劈柴,有人晾药,两个孩子蹲在灶边等粥。
卫树才把车放下,一个中年女子便从灶边走来。
“又带回来一个?”
“道旁坐着。”卫树搬下杂粮,“先给她盛粥,肩上也要敷药。”
一个正在劈柴的少年放下斧头,过去抬另一袋杂粮。他掂了掂分量,朝卫树问:“说好两袋各一石,这袋轻了吧?”
“明早重称。”卫树说。
“差出的米找粮铺补?”
“先称过再说。”
少年应了一声,把粮抬到灶旁。卫树推车进院,两个孩子也来捡落在车板上的草药。谁也未因他回来停下手里的活,也无人等他先开口才盛饭。
女子带陆云逸到廊下,先端来一碗粥。粥里混着豆子和切碎的菜叶,热气扑在脸上。陆云逸喝得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仍未停。
“慢些,锅里还有。”女子说。
院里的人陆续来盛饭。每人一碗,孩子也自己捧着。一个少年想多拿半块咸菜,被身旁老人用筷子敲了手背;过了一会儿,老人又把自己碗中的那半块夹给他。
陆云逸喝完第一碗,女子果真又添了半碗,才拆开她肩头的布条。伤处已经肿得发亮,掌心还扎着两根竹刺。女子取针挑出竹刺,问了一句:“怎么伤成这样?
“撞伤的。”
女子应了一声,继续上药。
陆云逸把买衣剩下的碎银放在矮桌上:“粥和药。”
卫树扫了一眼:“明日交给管公中银钱的人。”
“你不管?”
“今日轮到别人。”
他把碎银推回她手边,仍去写买粮的数目。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翻开另一本薄册。
“今夜先住下。伤养好再说去留。”
陆云逸问:“住下要做什么?”
“能抬手以后,轮着洗菜、添柴、扫院。分到什么做什么。”
“人人都做?”
卫树指了指自己沾着泥的袖口:“当然,我今日拉车。”
他把薄册推到近前。
“留个称呼。你会写便自己写。”
陆云逸握住笔。纸上已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写得端正,有的只画了一个歪斜的记号。她在最末一行停了片刻,落下三个字:叶开阳。
卫树点点头,把一块空白轮值木牌放在薄册旁。
“叶开阳,伤好以后再领。”
陆云逸应了一声。
那三个字排在名册最末,墨还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