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差役把长棍往前一送,抵住她肩头:“你同他一伙?”
陆云逸站着未退:“一处领过米。”
“那就管好自己。再挤,连你一并扣下。”
棍头硌在肩骨上,她抬手推开棍头。
“他关在哪儿?”
“先在值房候着,午后送官里。”
差役叫人把阿成拖进去。阿成半边身子使不上力,脚背在石面擦过,怀里那几粒米还粘在汗湿的衣襟上。
第一条蓝旗船已经驶远。拆棚子的声音又从河堤下响起来。
石头挣开陆云逸的手,跑到值房外拍了几下木板。
“阿成!你等着!”
里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很快被差役喝住。石头还要拍,陆云逸把他拽回来。
“你拦我做什么?”
“此刻冲进去,只多关一个。”
“那就让他挨到午后?”
“先认清押他的人,认清他们从哪边走。”
石头胸口起伏几下,转身钻进人堆。他在埠上混过半年,送水、搬麻袋、替人跑腿,认得的面孔比陈六还多。不到一刻,他便带回两个常在值房附近做活的人。
午后,染坊里挤得连落脚处都少。被拆了住处的人抱着铺盖坐在染缸旁,谁也不再笑昨夜那句“反了”。
周大勇把一根木杠横在膝上:“先追押人的,把阿成弄回来。”
“人早出发了。”陈六道,“你追上去闹一场,东边的官差全会往这边赶。救人和留粮只能先顾一头。”
石头急道:“那就由着他们把阿成送走?”
“先记清他被送到哪处。”陆云逸道,“谁认得押他的差役?”
有三个人抬了手。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说,那两人每日在她摊前歇脚;另一个脚夫熟悉东巷两边的院墙;石头能认出阿成。
陆云逸让他们去探阿成被送往何处,转头问陈六:“剩下两条船何时走?”
“明早再涨水。外头那条让开了,里头的才能靠出去。”
“相邻的粮栈有多少人守?”
“白日十来个,夜里更少。栈后挨着河汊,脚夫推车进出都从前头。”
“若同时拦船、开粮栈,能守多久?”
陈六盯着她:“守它做什么?拿了就散。船上八十多石,粮栈再搬些,各村分开运,官差追也难追齐。”
周大勇先不答应:“散了还会再挨饿。把西埠占住,来一船留一船。庄头敢催租,就把他轰出去。”
年长织工问:“凭什么占?埠上的铺子还做不做买卖?船工还挣不挣工钱?”
“等大家吃饱再说。”
“我娘等不了你把天下事想完。”
“先问有多少人肯去。”抱孩子的妇人开了口。
她把女童交给身旁的老人,起身取来盛米用的竹筹,一根一根摆在空席上。
“愿意跟着骂几句的坐着。明早真肯去西埠的,放一根。家里若只剩你照看,也先想清楚。官差追到村里,公子替不了你挨棍。”
头一根是周大勇放的。石头紧跟着丢下一根。陈六摸了摸伤腿,把竹筹压在周大勇那根旁边。过了片刻,各处才陆续有人走来。
一个汉子走到席边,手已经伸进碗里,草棚那边忽然传来孩子喊爹。他站了许久,把竹筹放回碗中,低着头出去了。
无人笑他。
近五百个能走动的大人里,最后留下九十余根。愿意正面拦护院的只有三十多人,会撑船、搬货、认水势的倒有四十来个。还有十几个妇人愿意留在染坊烧水、备布条、照看家眷,却拒绝到西埠去。
“这些人够拦一条船。”陈六把竹筹分成几堆,“想把两条都吞下,差得远。”
周大勇还想争,陆云逸先道:“只取外侧一条。”
“粮栈呢?”
“同船挨着的那一处。再远便顾不上。”
陈六将会撑船的人挑出来,问清谁熟悉哪段河汊,又叫两名老船工带一小队守缆桩。周大勇在脚夫中挑能挡住护院的人。石头把各村推出来的人名写在竹片背面,写错三个字,被人围着笑了一回,只好拿去请陆云逸重写。
陆云逸未替他们安排站位。陈六拿碎砖在地上画河汊,老船工不断改他画出的船身位置;粮栈里哪处堆麻袋、哪处放秤砣,由做过短工的人说。她坐在旁边,把每个人说的时辰与人数记下,等争到只剩两种说法,再问哪一种能让带孩子的人先撤。
商量到最后,众人仍只凑出抢粮和退散的办法。若官差早来半个时辰,若护院守住栈口,若东巷忽然添了人手,纸上的安排便会缺一块。陆云逸把这些空处逐项圈起,却舍不得因此停手。
争声压过了染坊外的木梆。陆云逸取来十几根削好的竹片,在每一根上写下村坊的名字,放在众人中间。
“先说肯做什么。”
屋里渐渐静了。
“盯东巷动静的,听卖炊饼的许嫂安排。想拦船的,听陈六安排。会撑船、会解缆、做过脚夫的站到他那边。肯去粮栈的跟周大勇,只开一处,谁敢趁乱闯进民宅,先把谁赶出去。石头负责传话,各处只认他带去的竹片。”
有人问:“你呢?”
“我去见粮行管事。”
周大勇皱眉:“还同他讲价?”
“我会把银票带去。粮留下,银子按灾前的价付。他若收,少一场争斗;他若不收,粮也得留下。”
“这算买还是抢?”
“官里会写成抢。”陆云逸道,“咱们做的也是抢。”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一次。
陆云逸把最后一根空竹片放到膝上。
“明早只取一条船和相邻粮栈。拿下以前,谁也别说县仓、租粮和税粮。拿下以后,愿意带粮回去的人可以走。愿意留下的,再议灾年要不要交租,怎样把近村的人叫来。”
年长织工抬头:“那便成了真反。”
“截官差护着的粮,放走官差扣的人,已经是反。”
“咱们听谁的?”
“水上的听陈六,粮栈那边听周大勇,传话认石头。各村的人仍跟自己推出来的人。”
“出了事,官里要领头的呢?”
这句话问出来,众人又把眼睛移向别处。
陈六有妻儿在东村。年长织工的老娘和两个孩子都在草棚。周大勇敢打,却只肯管粮栈那一处。石头年纪还小,连家人散在哪一县都说不清。大家可以各管一段,官里追究时却总要找一个把众人叫到一处的人。
陆云逸低头,在空竹片上写了两个字。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