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只是快死了,看谁都像看贼。
后来他又昏睡过去。
帐中只剩药气、火声、祭司低低的祷词。掌印近侍坐在阴影里,王帐书记守着案,谁也不敢先说王上不成了。
父王白日里曾说过,夜里不安,王帐外圈要增人。我让书记照这句话写成调令,让掌印近侍取印。
书记的手发抖。
“王子,王上尚未亲口……”
我看着他。
“你方才也听见了。”
掌印近侍没有抬头。
那枚金印落下去时,帐外的风正拍着毡壁,却像一匹马越过了界线。
调令盖完,掌印近侍要收印。我按住他的手,让他把印匣留下。
半个时辰后,我的人进了王帐外圈。
旧库开了一道门。
父王死在天快亮前。
我封住王帐,对外只说王上昏睡,诸王子各守本帐,不得擅动。
这话没有压住太久。
王庭里很快有人喊,说我弑父偷印,矫令谋位。
我带人退到旧马场时,身边只剩二十几骑。肩上的箭是三哥的人射的,箭头卡在肉里,巴音替我折断箭杆时,我眼前黑了一下。
金印还在。
可金印调不来已经被哥哥们截住的人。
他问:“王子,往哪里走?”
旧马场西边忽然起了烟。
一辆草料车翻在窄道上,火从车底窜起来。追兵被烟逼得慢了一步。紧接着,有人从暗处牵来换好的马,又有人吹了三声短哨。
那是母妃帐中的人。
一个嬷嬷从烟里跑出来,把一只小皮袋塞进我怀里。
“王妃说,走旧水道,白石泉有人等。出了南坡,不要再回头。”
我问:“母妃呢?”
嬷嬷低头。
“王妃说王子不必担心她,只管走,活下去。”
我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庭。
身后又有人追上来。巴音催我走。
旧水道多年不用,入口被草和土盖住,只留一条能过马的窄路。母妃曾让人以修草渠为名动过这里。那时我还笑她,草渠也要查三遍。如今马蹄踏进去,我才知道她留的不是草渠。
追兵在身后叫喊。
有人跌进沟里,马嘶声惨。巴音带人在后头断后。我肩上的伤越来越疼,血把衣裳黏在皮肤上。风吹过时,像有人拿刀刮骨。
到南坡前,我们又遇上一队人。
长兄的近卫。
他们来得比我想得更快。
厮杀时,我从马上摔下去。肩上的箭撞到地,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有人提刀劈下,我滚开半步,用短刀扎进他的腿。他跪下,我夺过他的刀,砍开另一人的腹。
血溅到我脸上。
我听见巴音喊我的名字。
我爬起来。
又一支箭射来,擦过我的颈侧。
我上了另一匹马。
身后王庭越来越远。
天边泛出灰白。
父王死在夜里。
我带着他的金印,带着弑父偷印的罪名,带着十几个残兵,逃出了燕云王庭。
到白石泉时,我已经看不清人。
有人扶我下马。有人剪开我肩上的衣裳。箭头拔出时,我咬住一截皮带,牙齿几乎陷进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帐子很小,火盆也小。巴音坐在门口,半边脸包着布。他见我醒了,立刻过来。
“王子。”
我问:“还剩多少人?”
他低头。
“七个。”
我闭了闭眼。
“印呢?”
他从我怀里取出黑皮囊,放到我手边。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
还在。
“先把金印藏起来。”
我看着帐顶,想起小时候写“忠”字。
忠这个字,若此刻摆在我面前,大约已经被血泡透了。
臣子的心,儿子的心,都该放在君父身上。可父王一倒,所有人的心都先按住了自己的刀。
我借父王未断的气用了他的印,又在他死后封住王帐。母妃送我走,我没有回头。跟我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人看着我,等我下一句话。
外头风吹得帐皮发响。
巴音低声问:“王子,之后去哪?”
我侧头,看向帐口。门缝里透进一点夜色,远处有马喷鼻息。白石泉外,再往前便是陌生路。哥哥们会来,追兵会来。
伤口裂开,血又流出来。
我又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