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疼了很久。王庭的产婆进进出出,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我坐在外帐,手里攥着那串从安国带来的佛珠。嬷嬷在旁边念经,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天快亮时,孩子哭了。
那哭声很细,却像一下把帐中的所有人都拉住。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说是个男孩。
我站起来。
腿有些麻。
孩子被抱到我怀里时,还皱巴巴的,脸红得厉害,拳头攥着,哭声也不大。我低头看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抱。嬷嬷在旁边扶着我的手,教我托住他的头。
燕云王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我抱着孩子。
我把孩子抱给他看,又让人去看萍。
萍还醒着。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发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我坐到她身边,把孩子抱给她看。
“是男孩。”
她看着孩子,嘴唇动了一下。
“公主……”
她眼里有一点水光,很快又没了。
阿木尔出生后,王庭里的风向又变了。
我成了能容人的安国王后,萍成了有子的生母,阿木尔成了燕云王新得的儿子。燕云王喜欢他,常叫人抱去主帐。部族妇人们开始送小马驹、银铃、皮袍。安国来的嬷嬷给他缝小衣,针脚细得像宫里的春日。
半夜里他哭,萍总比乳母醒得早。
她不敢当着许多人抱他。可在我帐里,她会先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拍孩子时,整个人像变了一个样子。肩背仍绷着,手却很小心。
燕云王很喜欢阿木尔,时常叫人抱去主帐。各部妇人也常来探看,送小马驹、银铃、皮袍。萍借着照料孩子,能进更多帐子,也能听到更多从前听不到的话。她回来时,偶尔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以为这便是父皇派她来要做的事。
直到有一夜,我撞见她临摹暗道图。
那天阿木尔夜里哭闹,我去看过他,回来时见萍帐中还亮着灯。帐外守着的小侍女已经困得打盹。我掀帘进去,萍来不及收,只把薄绢压进袖中。
桌上还有一点未干的墨。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半成的图。
萍跪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辩解。
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父皇给你的密令?”
她低头。
“是。”
她跪在地上,肩背压得很低。
“公主若要处置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我把图放回桌上。
“处置你,然后呢?让燕云人知道我身边的侍女是安国密探?让阿木尔被各部拿来做文章?让安国与燕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局面再添一把火?”
她说不出话。
我坐下来,看着她。
“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那一夜,她说了很多,说到天快亮。
我一直听着。
灯花灭过一次,萍重新点上。她的脸在灯下有些发白,像已经等着我开口判她生死。
我道:“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做。”
她看着我。
我说:“你一个人偷看,迟早会死。要做,便做得像样些。”
天光从帐缝里漏进来,灰白的一线。
萍跪在我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们一道做这件事。
我借王后的身份调动侍女,借安国公主的名义召见工匠,也借阿木尔的事进出王庭几处内帐。
过了不久,我同萍说:“你太得我信任,反而惹眼。”
她看着我。
我道:“不如让他们以为,你恃子而骄,我容不下你。”
萍低头。
“奴婢明白。”
我说:“这事要真。真到王庭里的人都信,燕云王也信几分。”
于是王庭里开始有传言。
燕云王听过,只皱了皱眉,没有细查。
女人之间的争执,在他眼里算不上大事。
我们就在这些话里,拿到了最要紧的几处秘密。
她回来时,手指在抖。
我按住她的手腕。
这份东西该送回安国。
我们都知道。
萍必须走。
局仍按从前传言往下推。
帐外风声很轻。阿木尔在我帐中睡着,今夜难得没有哭。我忽然想把他抱来,让萍再看一眼,又知道不能。
“走吧。”我说。
萍跪下去,向我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扶她。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帐门方向,随后从后帐离开。接应的人早等在暗处。马蹄裹了布,声音很轻,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我站在帐中,掌心被半块玉硌得发疼。
天亮后,王庭里都知道萍死了。
我去看她的“尸身”。
榻上躺着的人盖着厚布,脸上涂了药粉,看不清本来模样。王庭医者站在旁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我坐到榻边,替那具尸身理了理被角。
许多人看着我。
萍已经走了。
安国该知道的东西,也在往安国去。
阿木尔还在我的帐中睡着。
我还要在燕云王庭里继续坐下去,继续笑,继续听那些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话,继续让他们以为,女人之间的争宠,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
帐外的风从草地上来,吹动门帘。
我擦了眼泪,坐到案前,把萍留下的几处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纸很薄,墨落下去,洇出一点边。我写完后,等墨干透,又把纸折成四折,放进火盆。
纸角先卷起来。
火从边上舔过去,很快烧到人名处。几个字黑成一团,再也分不出来。
夜里,我抱着阿木尔坐在灯下。
他已经睡熟,手指抓着我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萍留下的半块玉挂在他身上,另一半跟着萍往安国去。
我低头看着阿木尔。
“她会回去的。”
他听不懂,只在梦里动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指一点点从衣襟上松开,又替他掖好襁褓。
帐外风声很低。
远处有人巡夜,马蹄踩过草地,很快又走远。灯火烧到后半夜,芯子有些歪。我伸手护了一下,把灯拨正。
火苗重新立起来。
我看着那点火,坐了很久。
我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离开的萍身上。
她带走她能带走的,我便留在燕云,动用我在王庭里的势力,把那些可能烧到安国边境的火,一处一处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