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让人给老军士搬了木墩。
老军士不敢坐。
韩拓道:“陆大人让你坐,坐下说话。”
老军士这才挨着木墩坐下,手掌压在膝上。
陆云逸问他旧平口夜巡缺人的事。
老军士起先说册上如何便如何。陆云逸没追问,只让书吏把旧册翻到两年前,把其中几个名字念出来。念到第三个时,老军士神色变化了一下。
陆云逸看见了。
“这个人,如今还在营里吗?”
老军士沉默片刻,道:“在是还在,只是腿伤后走不了远路,夜巡早出不得了。”
“那顶他出夜巡的人是谁?”
老军士报了另一个名字。
“为何没入册?”
“临时补的,后来一直补着,也就……没改。”
“饷粮呢?”
这回老军士没有马上答。
帐中安静下来。
韩拓握着茶盏,指节压得发白。
老军士低声道:“有的按原名发,有的拖着,底下人不敢多问。都是一个营里的人,谁也不好闹。”
陆云逸看向书吏。
“记下。”
书吏忙蘸墨。
老军士退下后,韩拓把茶盏放得很重。
“这事营里用临法顶得太久,该理一理。”
陆云逸道:“韩将军查军中人,我写兵部文书。两头合上,后头才好补。”
那日下午,包顺被叫进去问了几句。他原本只是拨到陆云逸帐前听用,没想到也会被问到巡哨的事。
陆云逸问他在北营时是否听过哪些人常年替补,哪些队出旧平口时人手总不齐。
包顺起先有些慌,后来见韩拓也在,便照实说了几件小事。
有的人伤没好全,怕被退回家,仍挂着名;有的人想多挣一点,替别人多走几趟;有的队里少了人,队正怕上头责罚,便从相熟的人里临时借。事情一件件连在一起,便让册上的人数和营里的人数差了一截。
陆云逸听完,只道:“你说的这些,回去不要同旁人嚷。”
包顺忙应。
“末卒明白。”
几日后燕云送还的马匹和兵器到了旧平口。草料用车押来,折赔毁旗的马也在其中。韩拓亲自去验,回来时脸色才稍稍好看。营中军士听说东西到了,午后议论了许久,有人说燕云这回总算没赖,也有人说他们下次未必还讲数。韩拓没有压这些话,只让人把马匹入册,把兵器送回原队。
那一夜,北营风声很响。
她帐中点了灯,案上放着三摞文书。
第一摞写平州缺补。几日里查出的武官缺额、伤退未核、顶缺无文、巡哨册额不合,都按类列入其中。她建议兵部限期核销旧名,补造顶缺文书,旧平口一线巡哨另列季报,不再拖到年终。
第二摞写燕云边事。白石滩会帐后,燕云已送还马匹、草料、兵器,毁旗以马折赔,南线游骑暂收。她在文中建议平州暂不增兵,旧平口巡哨照旧,三个月内另作观察。
第三摞写瑞国与边市。写今年瑞国商号往燕云诸部去得频,羊毛、皮张多经瑞国之手。安国织坊若能入边市采买燕云羊毛,既可得北货,也可免日后价格受人牵引。她建议扩大原有边市货类,准许织坊、皮货商按籍入市,茶盐、铁锅、药材仍照旧登记,不涉兵器和战马。
包顺来送水时,灯影已经烧到帐壁上。
“大人。”
陆云逸抬头。
“进来。”
包顺把热水放到案边,看见那三摞文书,没敢多看。
陆云逸道:“旧平口那边马入册了吗?”
“韩将军的人已经入了。末卒方才从马棚那边过来,听他们说数目对得上。”
“嗯。”
包顺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人,那些替人出巡的,若能补上名,往后功也能算到自己身上吧?”
“按理该如此。”
“那就好。”包顺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忙低下头,“末卒只是随口一问。”
陆云逸把笔放下。
“这句话,明日可以同韩将军说。”
包顺怔住。
“末卒说?”
“你是平州兵,你说的话比我有用。”
包顺一时没有答上来。过了片刻,他才抱拳。
“是。”
他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风声又贴着帐壁刮过去。陆云逸坐回案前,将三摞文书重新理齐,分别压上封纸。灯火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映出墨色的行文。平州缺补,燕云边事,瑞国边贸,各归各处,又在她案前连成一片。
天将亮时,驿骑牵马出营。
三份文书封好,交到驿骑手中。钱主事和徐主事都在场,沈聿也披衣出来,韩拓站在营门边,看着驿骑把文书收入皮囊。
包顺立在不远处,眼下带着倦色,仍尽量站得端正。
马蹄踏过营门前的薄霜,很快往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