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看着她。
“所以你正好到了黑石镇?”
“是。”
“正好救下了我?”
“是。”
阿木尔忽然大笑。
笑声很响,像真被这句“正好”逗乐了。帐外护卫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阿木尔抬了抬手,没有回头。
“正好。”他说,“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
陆云逸道:“正是因为这些正好,我们兄弟二人如今才能坐在这里。”
阿木尔的笑慢慢低下去。
“你还是会说话。”
“在安国做官,总要会说几句。”
阿木尔手指慢慢摩挲着刀鞘。
“你当年说,你只是安国小官。”
“如今仍是。”
“一个小官,能叫安国皇帝派禁军护送?”
陆云逸笑了笑。
“大哥如今做了燕云王,眼睛倒比从前尖了。”
“我从前眼睛也不瞎。”
“禁军护送是安国规矩。”
“安国规矩真多。”
“燕云王帐外的规矩也不少。”陆云逸看了一眼帐帘,“我带来的小卒,不也被拦在外头了?”
阿木尔笑了笑。
“他太嫩。”
“嫩人有嫩人的用处。老狐狸多了,反倒碍眼。”
阿木尔往后靠了靠。
“这里周围都是我的亲信,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陆云逸看了一眼帐帘。
“亲信离得太近,有些话也不能说。”
阿木尔道:“他们只听我让他们听的话。”
“这话听着确实像燕云王了。”
“我本就是王。”
“那大哥便该知道,王做事不能只图痛快。”
阿木尔眼神一动。
陆云逸把铜碗放下。
“大哥这几次,做得有些过火了。”
“过火?”
“焚草、夺马、割旗、缴械,差一点,来的便不是我了。”
阿木尔笑了一声。
“一个人都没杀,也叫过火?”
“安国人不只在死人时才会记仇。”
“燕云人也是。”
“所以大哥该更懂。”
阿木尔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弯刀从腰侧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按在鞘口,一下一下摩挲着。
“我若不闹大些,你会来吗?”
陆云逸道:“会。”
阿木尔看她一眼。
“我不信。”
“大哥应该信我。”
“你来得太慢了。”
“从顺天城到这里,总要些时日。”
“好。兄弟多年不见,闲话先说到这里。”他说,“你今日穿着安国官服来,我也给你一点安国官能带回去的东西。”
陆云逸看着他。
阿木尔道:“燕云新王初立,诸部尚未尽服。旧平口一带有几支游骑违了王令,擅自越界,焚草夺马,惊扰安国边民。燕云王庭已经查问,日后必加约束。”
他顿了顿,又道:“旧平口那队巡哨被辱,是游骑私自行事。带头的两人已经夺马罚鞭,三月内不许近线。夺来的马匹,草料,兵器,照数还。被夺的东西,加倍偿。”
陆云逸道:“旗呢?”
阿木尔看着她。
“旗已毁。”
“毁了便不能还?”
“割下来的旗,拿回去也只是叫你们再丢一次脸。”阿木尔道,“我赔马,不赔旗。”
阿木尔笑了一声。
“你还真要替他们把账讨全。”
“我是安国官,母亲也是安国人。”
“可惜我是燕云王。”
“所以我没叫大哥把那几个游骑送来平州。”
阿木尔抬手指了指她。
“亲兄弟,明算账。”
陆云逸道:“大哥不亏是燕云王,果然果断大方。”
“不必跟我客套。”阿木尔盯着她,“你知道我叫你出来是为了什么。若你真能帮我解决那件事,便是十倍偿还,也不亏。”
帐外风声压着毡子。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她垂眼看着案上的铜碗。碗边有一道旧裂,被细细补过。燕云人不爱丢能用的东西,补过的碗仍旧拿来待客。
他把弯刀从膝上移到案边,手掌压在刀鞘上。草原长大的人,坐着也像骑在马上;可他方才说起“母后”“规矩”时,又有几分安国宫廷里养出来的影子。两种东西拧在一处,便成了如今的燕云王。
“大哥有些着急了。”
“在这个位置上,不急的人早就掉了脑袋。”
“瑞国逼得这样紧吗?”
阿木尔抬手摸了摸腰间一枚红石。红石嵌在皮带扣边上,小得很,帐中火光落上去,红得像一点凝住的血。
“他们送来的东西都很好,但没有一样受我控制。”
“这帐中也有瑞国人的眼线吗?”
“我好歹是燕云王,这里的人都是我培养的亲信,你不必担心。”
“抱歉,大哥,当年没有别的办法。”
阿木尔看着她。
“你要回燕云夺位,身边无人,谁都救不了你。那时只能借瑞国人的手。”
“如今呢?”
“如今大哥已经是燕云王。当年有办法借他们进来,如今自然也该有办法,再把他们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