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像是早知道她来了,仍把最后一包药放好,才抬头看她。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陆云逸走进去。
小丫鬟忙行礼。萍儿把册子合上,递给她。
“先下去吧,照我说的办。”
屋里很快只剩她们两人。
萍儿把锦匣盖好,伸手摸了摸封边,确认没有松动,才慢慢坐下。
“宫里的赏赐来得快。”她道,“你倒回来得慢。”
陆云逸在她对面坐下。
“路上牵马走了一段。”
“热不热?”
“还好。”
萍儿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倒茶。她把杯子推到陆云逸手边,又拿起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手。路上牵马,掌心都是灰。”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有细细的尘。
她接过帕子。
萍儿坐回去,手搭在膝上。
“是你自己请去那边?”
陆云逸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是。”
萍儿点点头。
“王爷骂你了?”
“没有骂。”
“那就是脸色很难看。”
陆云逸笑了一下。
“差不多。”
萍儿也淡淡笑了笑。
陆云逸端起茶,喝了一口。
萍儿看着她,道:“你来,是怕我担心?”
“也不是。”
“那是怕我不知道?”
陆云逸放下杯子。
“不能叫你最后一个知道。”
萍儿嗯了一声。
屋外有人把宫赏的裘衣抱过去,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很快又远了。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道:“燕云新王,是阿木尔。”
萍儿垂下眼。
“我听说了。”
“高兴吗?”
窗外风吹过桂树,叶片摩擦,沙沙作响。
“做王有什么好高兴的。”萍儿轻声道。
说完这句,萍儿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便伸手去拿那件里衣。可针线拿到手里,她又没有继续缝。
陆云逸忽然问:“干妈,若是真打起来,你会怎么办?”
萍儿的脸色慢慢白了。
她看着陆云逸。
“你问什么?”
“安国和燕云。”陆云逸道,“若真有一日又打起来,你怎么办?”
萍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抵着布,没有穿下去,只把那一处顶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陆云逸静静地看着萍儿。
这些年过去,萍儿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白。平日梳得整齐,远看不显,今日坐在窗边,日光斜斜照过来,那些白发便藏不住了。她眼角也有细纹,手背上的筋比从前更明显。陆云逸记得自己小时候病了,萍儿一夜一夜守在床边,手掌贴上额头时总是暖的。那时她觉得萍儿永远不会累。
原来干妈也老了。
萍儿终于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针从她手里滑了一下,落在衣料上。
她忙去捡,捡了两次才捏住。陆云逸伸手替她按住那片布。
“云逸。”她声音有些发哑,“你别问我这样的话。”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慢慢把针放回针线筐里。
“阿木尔是燕云王。”她说,“你是安国人。王爷是安国的王爷,陛下是安国的皇帝,王府上下吃的是安国的粮。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是这里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从牙关里推出来。
陆云逸道:“那阿木尔呢?”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别过脸,没有看陆云逸。
屋里光线暗下来,窗纸上桂叶的影子重了一层。那影子落在萍儿肩头,轻轻晃着。
过了很久,萍儿才道:“他若真领兵来犯,便是燕云王。”
萍儿抬手按住眼角。
“我没养过他。我连他小时候爱吃什么、怕不怕黑、会不会夜里哭,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生下来时很小。” 她低声说,“你生下来时也是那样小。”
萍儿擦了擦眼角,像是不愿在她面前失态。可那泪擦了,又有新的涌出来。
“你去那边,是公事。”萍儿道,“该怎么做,按安国的规矩做。不要因为我……不要因为那些事误了自己。”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真这样想?”
“是。”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忽然没了力气,肩背微微塌下去。她年轻时是很能忍的人,越痛越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可人老了,忍也会费力。
她重新拿起那件里衣,穿针时,手抖了一下。陆云逸伸手接过针线。
“我来吧。”
萍儿愣住。
“你会什么针线?”
陆云逸把线头穿进针孔里,递回去。
“穿线还是会的。”
萍儿接过针,低头看了看。
“长大了。”她说。
屋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开始掌灯。廊下传来小丫鬟低声吩咐晚饭的声音,厨房那边也渐渐有了热气。王府仍旧是王府,门禁、饭点、灯火、请安,一样不少。
萍儿低头补着袖口。
针脚很细,一针一针,把裂开的地方慢慢合起来。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根针在布里进出。
直到天彻底暗下来,丫鬟在门外轻声问是否传饭,萍儿才把衣裳放下。
廊下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萍儿鬓边,那几缕白发被照得很清楚。风从院中吹过来,桂树叶影晃了晃,像一池被惊动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