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亲王府。
他抬头看陆云逸,再低头看名帖,手都僵住了。
不多时,府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广陵知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书吏和几个还没睡醒的差役。众人见了陆云逸,齐齐行礼。
“小王爷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看着他。
原来这便是身份的用处。
几日前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也只换来几个差役的不耐烦。如今他只递出一张名帖,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笑。
“我要看春水绣坊林鸯鸯一案的案卷。”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
主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云逸道:“现在。”
知府不敢多问,忙命人去取案卷。
片刻后,案卷摆在了陆云逸面前。
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一条人命。
陆云逸翻开。
死者林氏,年约十五,春水绣坊中人。某日夜归未返,次日晨于小石桥外芦苇丛发现女尸。因衣饰、身量相近,且林氏当夜失踪,认定死者为林氏。尸身有伤,随身银钱遗失,疑为流匪劫财。因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暂作悬案。
暂作悬案。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尸体辨清了吗?”
知府低头道:“回小王爷,尸身发现时已经损坏,面目确有不清之处。”
“既然不清,为何认定是林鸯鸯?”
知府擦了擦额上的汗。
“林氏当夜失踪,发现尸身之处又在其归途附近,衣料、身量皆相似。铺中人虽有异议,但并无其他失踪女子报案。下官等据情判断……”
“据情判断。”陆云逸打断他。
知府声音低了下去。
陆云逸翻到仵作验格。
仵作写得含糊。
脸面损坏。
手腕损坏。
身有伤痕。
死因疑为窒息。
是否受辱,未明。
“未明是什么意思?”陆云逸问。
知府脸色难看。
“因尸身损坏,仵作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却敢断她是林鸯鸯。”
屋里无人敢说话。
陆云逸又翻供词。
陈家门房说,林鸯鸯申时末离开。
陈家管事说,她离开时并无异状。
桥边茶摊说,似乎见过一个素衣女子经过。
又有一人说,曾在小石桥附近见过几个闲汉饮酒,但不识姓名。
供词到这里便断了。
“那几个闲汉呢?”陆云逸问。
知府道:“差役去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为何不继续查?”
知府苦着脸道:“小王爷,此案已过去两个月。那几人原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未必是广陵本地人。案发后便没了踪迹,如今再查,实在难寻。”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陈家呢?”
知府忙道:“陈家上下供词一致。林氏离开时尚好,门房、管事皆可作证。陈家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有头有脸,便没有理由?”
知府哑住。
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小王爷息怒。此案当时也不是全未查过。只是尸身已葬,现场被雨水冲过,芦苇丛又被行人踩乱。两月过去,证人散的散,忘的忘,许多痕迹都没了。如今即便重查,怕也……”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不出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着案卷。
薄薄几页纸。
里面没有林鸯鸯六岁被卖,没有她写下的“甜”,没有春水绣坊里那几个人的热汤和工钱,也没有秦嫂跪在府衙门口说自己不认。
纸上只有一个“林氏”。
一个“疑为”。
一个“暂作悬案”。
身份能让知府半夜披衣出来见他。
能让主簿把案卷取来。
能让差役低头不敢吭声。
可是身份不能让两个月前的雨停下。
不能让被踩乱的芦苇重新立起来。
不能让那几个消失的闲汉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仵作把含糊的验格重新写明白。
更不能让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开口说,自己到底是谁。
陆云逸忽然明白,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晚了。
他问:“坟在哪里?”
知府一怔。
“什么?”
“那具尸体,葬在哪里?”
知府连忙看向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道:“城外乱葬地边上。因无人认领,原本要按无名女尸草葬。后来春水绣坊的秦氏和隔壁纸扎铺李老先生凑钱买了薄棺,才另埋在乱葬地旁。”
陆云逸合上案卷。
“重查。”
知府忙道:“下官一定重查。”
陆云逸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知府脸色发白。
陆云逸道:“陈家重新问。小石桥附近重新查。那几个闲汉,画影图形,四处追访。仵作重新录供。案卷另抄一份给我。”
知府连声应是。
他应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应下,这件事便能过去。
陆云逸知道,他会查。
至少会做出查的样子。
可是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个没有亲眷、没有势力、没有清楚尸身、没有明确证人的女子,死在雨后的芦苇丛里。官府当时不尽力,如今再尽力,也多半只剩下空架子。
他站起身。
知府和众人也忙起身。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长街空荡荡的。
石狮子仍旧蹲在门口,灯笼里的火快要灭了。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陆云逸站在府衙石阶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已经亮明了身份。
知府已经低了头。
案卷也会重开。
可林鸯鸯仍旧不知所踪。
或者说,官府说她已经死了。
秦嫂不认。
李老先生不认。
他也不愿认。
可是这世道认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有没有活着,有时候竟不是由她自己决定,也不是由认识她的人决定,而是由一张案卷决定。
案卷说她死了,她便死了。
案卷说疑为流匪劫财,她便只是一个被流匪劫财而死的女子。
案卷说暂作悬案,她的冤屈便暂且搁在那里,等风吹,等雨打,等所有人慢慢忘记。
陆云逸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收好,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看那座坟。
看一看官府替林鸯鸯认下的那个归处。
可是走下石阶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林鸯鸯,又不像林鸯鸯。
她说:
“公子,你看。”
“他们说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