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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断线难缝旧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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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亲王府。

他抬头看陆云逸,再低头看名帖,手都僵住了。

不多时,府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广陵知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书吏和几个还没睡醒的差役。众人见了陆云逸,齐齐行礼。

“小王爷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看着他。

原来这便是身份的用处。

几日前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也只换来几个差役的不耐烦。如今他只递出一张名帖,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笑。

“我要看春水绣坊林鸯鸯一案的案卷。”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

主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云逸道:“现在。”

知府不敢多问,忙命人去取案卷。

片刻后,案卷摆在了陆云逸面前。

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一条人命。

陆云逸翻开。

死者林氏,年约十五,春水绣坊中人。某日夜归未返,次日晨于小石桥外芦苇丛发现女尸。因衣饰、身量相近,且林氏当夜失踪,认定死者为林氏。尸身有伤,随身银钱遗失,疑为流匪劫财。因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暂作悬案。

暂作悬案。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尸体辨清了吗?”

知府低头道:“回小王爷,尸身发现时已经损坏,面目确有不清之处。”

“既然不清,为何认定是林鸯鸯?”

知府擦了擦额上的汗。

“林氏当夜失踪,发现尸身之处又在其归途附近,衣料、身量皆相似。铺中人虽有异议,但并无其他失踪女子报案。下官等据情判断……”

“据情判断。”陆云逸打断他。

知府声音低了下去。

陆云逸翻到仵作验格。

仵作写得含糊。

脸面损坏。

手腕损坏。

身有伤痕。

死因疑为窒息。

是否受辱,未明。

“未明是什么意思?”陆云逸问。

知府脸色难看。

“因尸身损坏,仵作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却敢断她是林鸯鸯。”

屋里无人敢说话。

陆云逸又翻供词。

陈家门房说,林鸯鸯申时末离开。

陈家管事说,她离开时并无异状。

桥边茶摊说,似乎见过一个素衣女子经过。

又有一人说,曾在小石桥附近见过几个闲汉饮酒,但不识姓名。

供词到这里便断了。

“那几个闲汉呢?”陆云逸问。

知府道:“差役去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为何不继续查?”

知府苦着脸道:“小王爷,此案已过去两个月。那几人原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未必是广陵本地人。案发后便没了踪迹,如今再查,实在难寻。”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陈家呢?”

知府忙道:“陈家上下供词一致。林氏离开时尚好,门房、管事皆可作证。陈家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有头有脸,便没有理由?”

知府哑住。

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小王爷息怒。此案当时也不是全未查过。只是尸身已葬,现场被雨水冲过,芦苇丛又被行人踩乱。两月过去,证人散的散,忘的忘,许多痕迹都没了。如今即便重查,怕也……”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不出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着案卷。

薄薄几页纸。

里面没有林鸯鸯六岁被卖,没有她写下的“甜”,没有春水绣坊里那几个人的热汤和工钱,也没有秦嫂跪在府衙门口说自己不认。

纸上只有一个“林氏”。

一个“疑为”。

一个“暂作悬案”。

身份能让知府半夜披衣出来见他。

能让主簿把案卷取来。

能让差役低头不敢吭声。

可是身份不能让两个月前的雨停下。

不能让被踩乱的芦苇重新立起来。

不能让那几个消失的闲汉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仵作把含糊的验格重新写明白。

更不能让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开口说,自己到底是谁。

陆云逸忽然明白,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晚了。

他问:“坟在哪里?”

知府一怔。

“什么?”

“那具尸体,葬在哪里?”

知府连忙看向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道:“城外乱葬地边上。因无人认领,原本要按无名女尸草葬。后来春水绣坊的秦氏和隔壁纸扎铺李老先生凑钱买了薄棺,才另埋在乱葬地旁。”

陆云逸合上案卷。

“重查。”

知府忙道:“下官一定重查。”

陆云逸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知府脸色发白。

陆云逸道:“陈家重新问。小石桥附近重新查。那几个闲汉,画影图形,四处追访。仵作重新录供。案卷另抄一份给我。”

知府连声应是。

他应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应下,这件事便能过去。

陆云逸知道,他会查。

至少会做出查的样子。

可是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个没有亲眷、没有势力、没有清楚尸身、没有明确证人的女子,死在雨后的芦苇丛里。官府当时不尽力,如今再尽力,也多半只剩下空架子。

他站起身。

知府和众人也忙起身。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长街空荡荡的。

石狮子仍旧蹲在门口,灯笼里的火快要灭了。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陆云逸站在府衙石阶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已经亮明了身份。

知府已经低了头。

案卷也会重开。

可林鸯鸯仍旧不知所踪。

或者说,官府说她已经死了。

秦嫂不认。

李老先生不认。

他也不愿认。

可是这世道认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有没有活着,有时候竟不是由她自己决定,也不是由认识她的人决定,而是由一张案卷决定。

案卷说她死了,她便死了。

案卷说疑为流匪劫财,她便只是一个被流匪劫财而死的女子。

案卷说暂作悬案,她的冤屈便暂且搁在那里,等风吹,等雨打,等所有人慢慢忘记。

陆云逸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收好,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看那座坟。

看一看官府替林鸯鸯认下的那个归处。

可是走下石阶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林鸯鸯,又不像林鸯鸯。

她说:

“公子,你看。”

“他们说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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