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嫂后来私下对陆云逸说:“她适合做买卖。”
陆云逸问:“怎么说?”
秦嫂道:“我只会看人给不给钱,她会看人为什么肯给钱。”
这话说得粗,却很准。
开张前,林鸯鸯给铺子取了名字。
春水绣坊。
陆云逸问她:“为何叫春水?”
林鸯鸯正在分线,闻言低声道:“广陵水多。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陆云逸没有再问。
招牌还是请李老先生写的。
李老先生的字不算名家手笔,却干净端正。写完后,他把纸铺在桌上,让几个人看。
秦嫂看了半天,道:“我也看不懂好坏。”
李老先生气得吹胡子。
“看不懂你还盯这么久?”
秦嫂理直气壮:“我看看它值不值得挂出去。”
李老先生懒得理她。
林鸯鸯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她其实也不认识,只知道那是“春水绣坊”。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哪个字是水?”
李老先生一愣,指给她看。
“这个。”
林鸯鸯盯着那个字,轻轻点头。
这是她想认的第一个字。
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间铺子的名字里,最能走远的那个字。
春水绣坊开张那日,天气很好。
秦嫂站在前头招呼客人。她不识字,可嘴皮子利落,见人说人话,见挑剔的也不怯。客人问价,她算得快;客人嫌贵,她便把用料、针脚、工钱一样一样说出来。
有人笑她:“你一个不识字的妇人,也来做掌柜?”
秦嫂道:“我不识字,又不是不识钱。你若买东西,我招呼你;你若来考我识字,隔壁纸扎铺有先生,你找他去。”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妇人倒笑起来。
第一日生意不算好,却也卖出了几只香囊和两方帕子。
到了晚上,问题便来了。
秦嫂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皱眉道:“不对。”
林鸯鸯问:“哪里不对?”
“今日卖出去的东西,我都记得。可这匣子里的钱,和我心里算的差了八文。”
陆云逸坐在旁边,也跟着数。
数到最后,才发现不是少了钱,而是有一位客人付了半数定钱,秦嫂放进收钱匣子后,又另放了一根欠账竹筹,结果两边算重了。
三个人对着桌上的铜钱和竹筹,一时都沉默了。
秦嫂叹气:“这才第一日,就乱成这样。往后客人多起来,还了得?”
林鸯鸯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靠脑子记不是办法。人一忙,一乱,一害怕,就会错。
第二日傍晚,林鸯鸯去了隔壁纸扎铺。
李老先生正坐在灯下糊纸马。
她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先生能不能帮我们写账?”
李老先生抬头看她。
“写账?”
“我们不识字,只能数钱记竹筹。可久了怕乱。先生若肯每日傍晚替我们写几笔账,我们按月给先生钱。”
李老先生皱眉。
“我一个糊纸钱的,替绣坊写账,算什么事?”
秦嫂站在旁边道:“算救命的事。”
李老先生看她一眼。
秦嫂把竹筹和铜钱往桌上一放。
“你看,我们再这么记下去,不出十日就要吵起来。到时候铺子没倒在客人手里,先倒在我们自己手里。”
李老先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拿起一根竹筹,看见上头刻得歪歪扭扭,叹了一口气。
“罢了。每日只写半个时辰,多了不写。”
林鸯鸯低头道:“多谢先生。”
从那以后,每日收铺后,春水绣坊后屋便多了一件事。
秦嫂数钱,林鸯鸯对货,陆云逸在时便帮着核算。李老先生坐在油灯下,把她们白日用竹筹和铜钱记下的进出,一笔一笔写到账册上。
写一条,他便念一条。
林鸯鸯听着。
她听不懂那些字,却能听懂钱数对不对。
有一次,李老先生把二十文念成三十文。林鸯鸯立刻道:“不对,是二十。”
李老先生有些惊讶。
“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林鸯鸯道:“今日只卖了两个香囊,一个十二文,一个八文。没有三十文。”
秦嫂在旁边笑。
“她眼睛毒着呢,先生别想糊弄她。”
李老先生吹胡子。
“我糊弄你们做什么?老眼昏花罢了。”
从那以后,他写账时更认真了些。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从前见过朝廷账册。户部的账一摞一摞,写的是州郡赋税、军饷粮草、盐铁进出。那些数字很大,大到普通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春水绣坊的账很小。
几文,几十文,半两,一两。
小到在许多官员眼中不值一提。
可对林鸯鸯她们来说,这些小数目就是活下去的根。若少记一笔,可能就少买半斤米;若欠账收不回来,可能下个月便付不起工钱。
陆云逸忽然觉得,治国的账和这小铺子的账,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只不过一边写在朝堂里,一边写在油灯下。
一边错了,许多人看不见;另一边错了,眼前的人就要挨饿。
春水绣坊开张半个月后,第一桩像样的买卖来了。
那买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秦嫂连着几日带着几只香囊去附近茶铺、布铺和熟识的浆洗人家走动。她嘴上说是串门,其实见人便把春水绣坊夸一遍。后来有个富商家的小姐要给母亲备寿礼,想找些新巧的香囊,便被人引到了这里。
林鸯鸯没有急着接。
她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又问寿宴在何时,最后拿了几种样子给她看。那小姐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样子清雅,不像别处那般艳俗,便订了二十个。
银子不多,却是个好开头。
林鸯鸯拿到定钱时,手指微微发抖。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李老先生在账册上写下这第一笔像样的买卖。
秦嫂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收钱匣子。
那个声音很轻。
一枚铜钱碰着另一枚铜钱,叮的一声。
林鸯鸯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从前在醉春楼见过许多银子。
那些银子从男人袖子里拿出来,递给老鸨,递给龟奴,递给跑堂的小厮,却从来没有一枚真正属于她。
今日这几十文钱不多。
却是她们靠自己的手挣来的。
李老先生念完账,林鸯鸯忽然问:“先生,账上哪个字是进?”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
他指给她看。
“哪个是出?”
“这个。”
“哪个是欠?”
李老先生又指了一个。
林鸯鸯看了很久。
三个字在她眼里仍像三团陌生的墨。
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把它们记住。
因为她忽然明白,识字不只是读书人的体面。
识字是防身。
是开门的钥匙。
是别人再想欺她时,她能看见那只手伸向哪里的本事。
那天夜里,林鸯鸯问李老先生借了一张废纸。
她照着账册上的“水”字,慢慢临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断开的河。
秦嫂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字?”
林鸯鸯笑了。
“是水。”
秦嫂看了半天,摇头道:“不像。”
林鸯鸯把那张纸小心收起来。
“以后会像的。”
窗外,广陵的河水缓缓流过。
它不问岸上的人认不认得字,也不问一个女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它只是日夜不停地流着。
林鸯鸯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坏的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绣坊也许真的能撑下去。
哪怕只是一天一天地撑。
那也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