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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良籍薄纸锁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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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着她。

“我要林鸯鸯的身契。”

老鸨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公子说笑了。昨夜银货两讫,人都已经跟公子走了,身契自然也能给。只是这中间还有些打点……”

“多少?”

老鸨一顿。

她原本准备绕几句,没想到陆云逸这样直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鸨,看得老鸨心里慢慢发虚。

“公子,这也不是奴家一个人拿。楼里上下,官府那边,都要……”

“一百两。”

老鸨笑容僵住。

陆云逸道:“昨夜一千两已经足够买你闭嘴。今日一百两,是买你把该给的东西拿出来。若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去问问广陵府,醉春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契纸,可都清楚。”

老鸨脸色终于变了。

她见过不少富家公子。有的好色,有的怜香,有的挥金如土,有的装作正人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昨日看着还有几分生涩,今日再来,却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同她这种人说话。

他未必懂青楼。

但他懂权势。

老鸨心里掂量了一番,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让人去取契纸。

那张薄薄的纸被拿出来时,陆云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林鸯鸯三个字。

不是甜甜。

林鸯鸯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给她的。

老鸨曾嫌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不像楼里值钱的姑娘,便替她改了。她原本叫甜甜。六岁那年被人卖掉,卖她的人说,去了好人家,有糖吃。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是大人专门说给小孩子听的,听着甜,吃下去却苦。

陆云逸把契纸收好,付了银子,又去了广陵府衙。

府衙门前石狮子蹲得很稳。

进出的人见了官差,都下意识弯些腰。陆云逸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里与醉春楼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同。

一个地方用红灯和脂粉困人。

一个地方用文书和印章困人。

困法不同,结果却未必差多少。

他没有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若只是普通人替一个青楼女子改籍,事情果然很难。小吏先说要楼中放契,又说要保人,再说要查旧册,还说这等女子身份复杂,不能随意改动。

陆云逸听他绕了半日,最后取出明亲王府的名帖。

小吏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把那名帖看了又看,手都有些抖。

不多时,主簿亲自出来。

之后的事,便快了许多。

有身契,有银子,有王府名帖,有主簿盖印。到傍晚时,林鸯鸯终于从官府旧册中被划出来,又另立了新的户籍。

她不再是醉春楼的人。

也不再是官册上任人轻贱的贱籍女子。

陆云逸拿着那张新户帖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鸯鸯正坐在桌边缝衣袖。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云逸把那张户帖放在她面前。

“办好了。”

林鸯鸯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它,又像是不敢碰它。

陆云逸道:“从今日起,官府册上,你是良籍。”

林鸯鸯的手微微发抖。

她伸出去,又缩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云逸道:“写你是广陵城中民户。”

“写我的名字了吗?”

“写了。”

“什么名字?”

陆云逸顿了一下。

“林鸯鸯。”

林鸯鸯低下头。

陆云逸道:“若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之后也可以再想办法。”

她沉默很久,轻声说:“先这样吧。”

“为何?”

“甜甜太小了。”她说,“她六岁就丢了。现在把她一下子叫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陆云逸没有说话。

林鸯鸯把那张户帖捧起来,看了很久。

她其实看不懂。

纸上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像陌生的墨痕。可她知道,这张纸和从前那些契纸不一样。契纸把她卖给别人,户帖却至少承认她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有名字、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纸边,她忙把户帖挪开,怕弄湿了。

陆云逸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林鸯鸯终于吃了一顿完整的饭。

吃得很慢,却没有再问这顿饭要不要钱。

接下来的几日,林鸯鸯仍不太敢出门。

她不是不信那张户帖,而是不信这世道会因为一张纸就真的放过她。

白日里,客栈楼下人来人往,她听见男子大声说笑,身子仍会微微一僵。街上传来醉春楼方向的丝竹声,她会下意识关上窗。陆云逸没有催她。

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来,不能立刻就会飞。

最初两日,她只敢站在窗边往外看。

第三日,她下楼走到客栈后院。

第五日,她跟着陆云逸去了隔壁街上的布铺。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摸了摸几匹布料。掌柜问她要什么颜色,她吓了一下,还是小声答了:“素一些的。”

第七日,她自己出门买了一包针线。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枝栀子花。

陆云逸看见那枝花,有些意外。

“你买的?”

林鸯鸯点头。

“卖花的小姑娘说,今日的花新鲜。”

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粗瓷杯里。

白色小花在杯中轻轻颤着,香气很淡。

陆云逸看着那枝栀子花,忽然觉得,这比他替她拿到户帖时更像一个开始。

一个人敢为自己买一枝无用的花,说明她心里已经不只是想着活命了。

又过了几日,林鸯鸯主动问:“公子,你前些日子说的铺子,还作数吗?”

陆云逸看向她。

“作数。”

“若要开,不能开在太偏的地方。偏了没人来。也不能开在太贵的街上,租不起。最好前头有人管门面,我在后头做活。”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账也要想法子。我不会写字,但钱要数清。布料多少钱,丝线多少钱,工钱多少,卖了多少,都不能糊涂。”

陆云逸听她一条一条说着,慢慢笑了。

“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鸯鸯也看着他,“可总要试。”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仍有不安。

可那不安里,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水刚破冰时露出的一点亮光。

很小。

却是真的。

陆云逸道:“那我们先找铺子。”

林鸯鸯点头。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户帖仔细折好,压在枕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官府文书。

她不识字,也还不知道往后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可是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安稳些。

窗外广陵河水缓缓流过,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这座城仍然不曾因为她改变什么。

但她自己,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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