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云渡是被阳光晃醒的。
雨后的太阳格外刺眼,透过红色跑车的挡风玻璃直直地打在脸上,把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以一个相当扭曲的姿势窝在副驾驶座上,脖子枕着座椅的头枕,两条腿蜷在椅垫上,薄毯滑到了地板上。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猫,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但奇怪的是,他睡得比过去六天里的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云渡慢慢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咔咔咔——颈椎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醒了?”言弋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沙哑。
云渡偏头看过去——言弋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搭在方向盘上,但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怎么睡。
“你一晚上没睡?”云渡皱起眉。
“睡了。”言弋面不改色地说,“轮流睡的,你打呼噜的时候我睡了一会儿。”
云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打呼噜。”
“你打。”
“我不——”
“你打呼噜的时候还说梦话。”言弋十分自然地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系统公告。
云渡噎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看着言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言弋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丁点破绽。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抢我的火锅底料’。”言弋说。
云渡沉默了。
他对着面板上已经降为82%的绑定进度看了几秒,默默地把薄毯叠好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跳下了红色跑车。
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清冽,混着泥土和某种植物根茎的气味。荒原上的雨水已经渗进了干裂的土地,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
云渡走向自己的五菱宏光。面包车的底盘确实低,昨晚的积水差点漫到车门的下沿,好在没有淹进去。他拉开车门检查了一下内部。车门密封条处有一些渗水的痕迹,但车厢内部基本上是干的。
他把昨晚带走的背包和多功能铲放回原位,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那包火锅底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早餐吃火锅是不是太奢侈了。
最后他还是没舍得拆火锅底料,而是用言弋给的大米煮了一锅粥。
煮粥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在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里找到了一个不锈钢的饭盒(不知道是哪次搜物资时顺手收的),用多功能铲在公路边的土坡上挖了一个简易灶坑,捡了些被雨水浸湿的枯枝,费了好大劲才用火柴点着。
火苗很小,呛人的浓烟直往云渡脸上扑,熏得他眼泪直流。
言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灶坑,没说话,转身从红色跑车里拿出一把折叠锯和一小桶备用柴油。
他用折叠锯从附近的枯树上锯下几根干燥的粗枝,劈成细条,浇了很少一点柴油在上面,重新搭了一个灶。新灶的通风口对着风向,火苗很快稳定下来,烧得又旺又干净。
云渡把洗好的米和适量的水倒进饭盒,架在火上,盖上盖子。
“十分钟。”言弋说,“中间不要掀盖。”
云渡盘腿坐在灶坑旁边,看着火苗舔着饭盒的底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在世界末日的公路边,在怪物的咆哮和荒原的风声中,两个人蹲在一起煮粥。
这种日常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言弋。”云渡忽然开口。
“嗯。”
“你在现实里,是做什么的?除了测试车辆之外。”
言弋拨了拨灶坑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下颌线:“车辆工程师。负责越野车型的动力系统调校。”
“听起来很高级。”
“听起来而已。”言弋说,“大部分时间在写报告和开会,真正上手调车的时间不到20%。”
云渡想象了一下言弋穿着白衬衫在会议室里和一群中年领导开会的场景,总觉得那画面和他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你呢?”言弋反问,“运动科学部,具体做什么?”
“步态分析。”云渡说,“就是用各种传感器采集人的行走数据,分析步态周期、足底压力分布、关节角度变化,然后给产品设计提供优化建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滑板鞋:“所以这双鞋,理论上应该是我最熟悉的东西。我测过它的原型机、第一版、第二版、最终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鞋底花纹。但在这个世界里,它好像不一样了。我已经发现它多了很多我在实验室里没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