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愉是个很聪明的人,这毋庸置疑。
像是巡街这般枯燥且简单的事情,燕行云只带着他走了一遍,他便已经记住了路线和大概的注意事项。闲下来的时间燕行云便给他讲那些登记的册子要怎么填写,发生情况需要怎么处理。大概也就小一旬的时间吧,柳闲愉已经完全上手了这份工作。
不过巡防营闲暇的时间不多,他们有日常演练,所以柳闲愉这一旬的时间几乎都住在了金吾卫。
他忙,谢少钧更忙。
比起柳闲愉那充实又平静的值班生活,朝堂上的各位简直是如履薄冰。
每次提起北境军的时候,皇帝都是那副神神在在的样子。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光让地下的人猜。
可不提也不行,秋收的粮食早就已经入了仓,这会正是要给各方的军队拨辎重粮草的时候,如何能够不提?就算是他们有心想要逃避这件事情,却也总有想要卖个面子给北境军的人提的。
“陛下,北疆战事吃紧,还是多备些粮草送过去为妙。”一位文官道。
皇帝不说话,阴沉着脸不知是什么意思。
其实每年都会有这一回,往年的情况没有这么紧张,所以他们也不敢把数量报得太足。大家都明白这还是皇帝拿捏北境军的手段,可今年这状况,不给够,将士们吃不饱撑不住,怕是真的会打进关里来。
这几番对比之下,得罪皇帝的话还是得说。
想来皇帝也是明白这番道理的:“那依卿所见,该多给多少合适?”
方才那名文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估不出皇帝的心思,自然也给不出一个合适的数。
“兵部呢,你们也没有数?”皇帝又换了个人点。
兵部都是有数,而且这笔数还挺大,他们也不确定皇帝愿不愿意。他们收了将军府的打点,忍痛把自己要贪的那笔都减少了,可这么大的数,他们还是不确定。
见兵部的人抖半天抖不出一句话,皇帝也是没什么耐性:“司农寺又怎么说?”
司农寺怎么说?
当然也只能是顺着皇帝的话说。司农寺卿出列:“回陛下,今年是丰年,仓廪充实,比往年多给一两成也是足够的。”
“其他人的意见呢?”皇帝问。
没人说话,他们哪里敢有什么意见。
即便心中早有计较,他们也不敢拿到朝会上来说。丢官事小,惹怒皇帝掉脑袋事大。
这次北境军也是催得有些紧了,可想而知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但……但皇帝若是真想拿他们的命当儿戏,谁又能阻止呢?
众人心中畏惧着这位往日的明君,再多的计较都不敢拿出来说。
从前,皇帝也是会将粮草给够给足的,因为他心里清楚,北疆守住了,才有他这个皇帝的舒服日子。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跟北境军离了心呢?
无人知晓这个答案。
总之从柳闲愉被皇帝要到眼皮子底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完全离了心,只靠这一条命维系着。
兵部尚书实在是撑不住这种气氛,道:“司天台那边说了,今年的入冬早,冬天长,只多两成怕是不够……”
他怕死没错,但也不能完全退缩什么都不干,他再不出声皇帝一定会先发作他。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帮忙争取一下,给北境军卖个好呢。
被点到名的司天台监只能回话:“回陛下,确实今年的冬季比往年长,北疆那边只会比我们这边更恶劣。若是能多给一些粮草,将士们也好挨过这个冬天。”
“如此说来,寡人还真得多给一些?”
又是死寂。
太子倒是也在场,碍于上一阵才因为接触柳家人被敲打过,此时他很聪明地选择闭嘴,以免再次招来他那父皇的责罚。
他不说,自然有人替他说。
“冬天长不代表战事长,按往常的数给,也是够的。”有人出列道。
这一开口,不少还在掂量的人也忍不住附和。皇帝大概率还是想少给的,不然也不会问他们这种问题。
“说得有理,若是有必要,也可以分批次运过去。”
“放屁,”有武官受不了了,“等之后再运过去,之后是什么时候,需要多久,这一来一回延误的战机怎么办?缺粮受困怎么办?你们就这么一拍脑门就决定一群人的生死,决定边关的生死吗?”
有人给那名武官使眼色,但他就是不听,梗着脖子站在那。
皇帝没拦着,示意他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那名武官也不知道,只能是硬着头皮,随便说点:“我就是个粗人,我只知道你们少给的那点粮够许多人吃许多天。陛下,看在众将士出生入死,为大晟拼命的份上,一次多送些吧。”
他这已经不是掏心窝子了,完全是拿自己的前途在拼命。明知道皇帝不喜欢他们谈论这件事,他还明着说这是不对的,就差没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他小心眼了。
但意外的是,皇帝这次似乎改变了主意,没再像之前那般要卡死粮草的数量,将北境军的命握在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