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得体,又顾全了诸位兄长的颜面,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
曹操听着,更是心中欢喜,抬手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谦逊懂事,难得,实在难得!”
他对着殿外的侍从吩咐道:“取孤那柄西域的白玉匕首来,赏给仓舒!”
侍从立刻躬身领命,很快便取来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白玉匕首,双手奉给了曹冲。曹冲再次躬身谢恩,双手接过了匕首,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主位一侧,垂手而立,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而坐在左侧首席的曹丕,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恭顺的笑意,仿佛真心为自己的幼弟感到高兴一般,甚至还端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曹操与曹冲,笑着朗声道:“阿爷说的是,仓舒聪慧过人,心怀仁厚,实乃我曹家之幸。孩儿敬阿爷一杯,也敬仓舒弟弟一杯。”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止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藏在案几下的手,却将青铜酒杯攥得死死的,指节捏得发白,坚硬的杯壁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不甘、嫉妒与怨毒。
他是曹操的嫡长子,自长兄曹昂战死宛城之后,他便是曹家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替父亲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没有半分差错,为的就是那个世子之位。
可如今,父亲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说一个十三岁的庶子最像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属意曹冲继承基业。在父亲的眼中,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嫡长子,竟然比不上一个黄口小儿!
嫉妒与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阴鸷,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恭顺得体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怨毒与杀意,从未出现过。
坐在他身侧的曹植,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从容地端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没有半分波澜。
他对那个世子之位,本就没有太多的执念。他所求的,不过是笔墨诗酒,肆意平生,不屑于用二哥曹丕那些阴私算计、手足相残的手段,去争那个位置。
只是看着眼前这场热闹的家宴,看着父亲对仓舒弟弟毫无保留的偏爱,看着二哥眼底藏不住的杀意,他心中清楚,这看似和睦团圆的家宴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兄弟阋墙的戏码,迟早要上演。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刘茜,见她脸上虽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遥遥对着主位敬了一下,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就在殿中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众人纷纷向曹冲道贺之时,曹操却再次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茜身侧的刘燕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燕儿,上前来。”
刘燕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却还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走到主位之前,对着曹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温柔清晰:“燕儿见过丞相。”
曹操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一晃眼,你都十六岁了,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朗声宣布道:“你已及笄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孤已经替你看好了人家,定下了一门亲事。”
一句话,让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燕的身上。
刘燕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握着锦帕的指尖猛地收紧,抬眼看向曹操,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她从未想过,曹操会在今日的家宴之上,突然提起她的婚事,甚至已经替她定下了人家。
只听曹操继续道:“江东吴郡陆氏乃江东大姓,名门望族书香世家。孤已与孙权修书,给你定下了吴郡陆氏的亲事,陆逊的堂弟陆瑁他今年二十一岁,才学出众品行端正,与你正是良配。”
“待来年开春,孤便派人送你前往江东,完婚出嫁。这门亲事,一来是成全你的终身大事,二来,也能修复我与江东孙权的关系,平息边境的战火,让两地的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瞬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赤壁一战,曹操大败而归,与江东孙权彻底撕破了脸,这一年多来,双方在淮南、荆州边境摩擦不断,战火不休。如今曹操刚刚平定了西凉之乱,元气尚未恢复,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愿再与江东陷入长期的战事之中。
而将刘燕嫁给江东大姓之一的陆氏,便是一步绝妙的政治棋。陆氏是江东的顶级士族,在孙权麾下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门联姻,既能缓和与江东的关系,又能拉拢陆氏,离间孙权与江东士族的关系,一举两得。
至于刘燕自己愿不愿意,根本不在曹操的考量之中。在他眼里,这桩婚事,能换来边境的安稳,能换来政治上的利益,便足够了。
刘燕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是刘备的亲生女儿,被刘茜阴差阳错的收养,并视如己出。而江东孙权,是她生父刘备的盟友,也是潜在的对手。曹操将她嫁给江东陆氏,明面上是联姻,实则是将她当作了一枚政治棋子,扔到了江东的漩涡之中。
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上的刘茜,眼中满是无助与慌乱,眼眶瞬间红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刘茜,在曹操开口的那一刻,心便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燕是她一手带大的,养了整整十年,早已视如己出,和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分别。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给燕儿找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让她安稳度日,不用卷入这乱世的纷争与政治的漩涡之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曹操竟然会打着这样的主意,将燕儿当作政治联姻的棋子,远嫁江东。江东是什么地方?是孙权的地盘,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漩涡中心,燕儿一个孤女,远嫁过去,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
更何况,燕儿是刘备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只有她和阴桓、燕儿自己三人知道。一旦到了江东,万一身份暴露,孙权相当于有了刘备软肋,燕儿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心中翻涌着怒意与不安。可在家宴之上,满殿众人都看着,曹操已经当众宣布了这门亲事,她若是当众反驳,便是拂了曹操的面子,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反而会让曹操心生不满,给燕儿招来更多的麻烦。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看向刘燕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
殿中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各怀心思。曹丕对此漠不关心,他的眼里只有曹冲,只当是多了一桩无关紧要的政治联姻;曹植看着站在殿中、脸色苍白的刘燕,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也知道,丞相定下的事,无人能改;卞夫人依旧笑着,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的家事,甚至还开口附和道:“丞相考虑得周全,陆氏是江东名门,陆公子才学出众,与燕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桩好姻缘。”
曹操听着卞夫人的话,更是满意,对着刘燕温声道:“怎么?傻丫头,不乐意?”
刘燕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规矩得体:“燕儿…… 全凭丞相与阿娘安排。”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丞相府里,她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刘燕躬身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垂着眼,指尖冰凉,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了膝头,很快便被她用锦帕拭去,没有任何人看见。
这场盛大的腊日家宴,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丝竹声不绝于耳,看似热闹和睦,阖家团圆,实则处处都是心机与算计,人人都戴着面具,各怀鬼胎。
曹操兴致依旧很高,频频举杯,与众人饮酒说笑;卞夫人始终端庄温和,打理着家宴的秩序,与各房夫人说着话,挑不出半分错处;曹丕频频起身,向曹操敬酒,又与曹冲说着话,看似兄友弟恭,眼底的阴鸷却越来越深;曹植自顾自地饮酒作诗,偶尔与身边的兄弟说笑几句,坦荡疏朗,却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刘茜坐在主位上,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陪着曹操应对着众人,可心底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她看着身侧意气风发的曹操,看着席下强颜欢笑的刘燕,看着眼底藏着杀意的曹丕,心中清楚,这场家宴过后,所有的暗斗,都会从暗处,彻底摆到明面上。
她与曹冲,因为曹操的极致偏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世子之争的权力漩涡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而刘燕的婚事,更是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终于散场。寒风吹过庭院,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与残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刘茜带着刘燕、曹冲、曹据、曹宇,走出了正殿,朝着环翠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众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吹起刘茜的衣摆,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寒星寥寥,冷月无声,心中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