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从不是世人想象中的无边漆黑,反倒缀满了万般绚烂色彩,如傍晚燃尽天际的晚霞,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静谧。
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胸膛微起伏却不见半分慌乱,额角青筋隐现,清冷如寒潭的双眸死死锁着眼前遮天蔽日的巨树,那是九头蛇柏的本体。
比往日活跃数倍,无数粗壮如柱的树干携着呼啸劲风狂乱摇摆,尖锐的破空声未消,他预判出枝干的扑击落点,指尖反握刀柄顺势抽出,黑金古刀泛着冷冽寒光,脚尖轻点摇晃的树干借力腾空,身影如鬼魅般在漫天枝干间穿梭,不闪不避,刀锋精准切入每一根枝干的能量节点,寒光乍现间,枯黑枝干应声断裂,落地时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他身形翻腾间,刀锋起落不停,没有冗余招式,每一刀都直指要害,地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干枯枝丫,腐朽气息混着枝干断裂的脆响,衬得他周身愈发静谧,唯有眼底的冷意未减。
不知厮杀了多久,张起灵在半空猛地扭身,脚尖轻轻一踏粗壮的树干,身形稳稳落地,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划过精致紧绷的下颌线,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撑着黑金古刀半跪在地上,气息仍有些不稳,可下一秒,地上堆积的干枯枝丫便化作漫天飞灰,一缕缕无形的能量顺着地面渗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疲惫的身躯。
片刻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握着刀的手不再微微颤抖,腹中的饥饿与喉间的干涩也如潮水般褪去,浑身的疲惫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力量。
张起灵缓缓站起身,握着黑金古刀走到一旁的石碑边坐下,挺拔的身躯靠在冰冷粗糙的石碑上,清冷的双眸静静凝视着眼前悬浮的一个个五彩漩涡,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些旋涡之中,藏着无数千奇百怪的异常,有沙漠深处张牙舞爪的九头蛇柏,有西沙海底墓里阴冷诡异的禁婆,有西王母宫内赤色的千年蛇母,有秦岭神树那高耸入云、散发着青铜光泽的枝干,更有一尊如山川般庞大的怪异躯体,身上布满了漆黑的洞口,无数沾满粘稠粘液的触手从洞口钻出,无论被砍断多少次,都能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生长,无穷无尽,令人心悸。
它们充斥在青铜门后的空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想要破门而出,去外界吸取更多的力量,繁衍更多的同类,直到彻底扭曲这个世界的走向。
张起灵敏锐地发现,近来这些异常变得格外活跃,哪怕被他砍得只剩十分之一的力量,也会拼尽全力反扑,那股狠劲,像是困兽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就像刚才的九头蛇柏,这已经是它今天第三次试图从漩涡中钻出来。明明它的枝干早已所剩无几,大部分能量都被他吸收转化,却依旧不死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枝干,想要冲破旋涡的束缚。
张起灵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疑惑,这全然不符合以往的规律,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些异常变得如此疯狂?
青铜门内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漫天悬浮的五彩旋涡,每当它们想要扑腾着冲出旋涡、靠近青铜门时,张起灵便会纵身跃入旋涡,亲手将它们打回去,消耗它们的能量。那些旋涡的另一端,连接着这些异常所在的空间。
所以,有时候,他会看到熟悉的陨玉,陈文锦在里面,西王母也在里面。
有时候,会听到秦岭神树传来“铛铛铛”的厚重轰鸣,那声音带着诡异的力量,试图侵扰他的神智。
他面无表情地跳进旋涡,握着黑金古刀从青铜神树的顶端砍至根部,将树干劈得粉碎,随后便会将手贴在残存的树桩上,没一会儿,他所需要的物资就会堆满脚边。
火锅,烤串,啤酒,包子,清水,甚至是青椒肉丝炒饭。
当然,还有一些日用品,比如纸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起灵其实很喜欢去青铜神树的旋涡,毕竟那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物资。
最讨厌的就是西王母宫,因为他不喜欢蛇,那千年蛇母体型庞大,皮糙肉厚,厮杀起来格外费力。更让他无奈的是,有时候砍到一半,他会发现陈文锦和西王母就趴在陨玉的洞口,静静地看着他砍蛇,眼神复杂。他杀不了那条千年蛇母,那条蛇也奈何不了他,每次的厮杀,更像是一场力量补给。
他是人,他需要食物和清水,而青铜门内只有青铜神树可以给他提供,维持基本生存。
而进不了青铜神树的日子,他就要去和这些异常厮杀,消耗它们的能量,来补给。
没休息片刻,张起灵便再次提起了黑金古刀。
一道滑腻的黑影骤然从其中一个旋涡里窜出,泛着怪味的黑紫色触手直直扑向他的面门,带着刺鼻的腐蚀气息。他眸底闪过一丝疑惑,更多的是厌烦,面无表情地提着刀,纵身跃入了那个旋涡。
漩涡另一端,是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山体,体表泛着诡异的灰光,密密麻麻的漆黑洞口里,黑紫色触手疯狂窜出,滑腻的触感蹭过空气,裹挟着刺鼻的腐臭与腐蚀气息,滴落在地面的粘液瞬间蚀出细小的黑洞。
张起灵眸底厌烦更甚,没有半分迟疑,从背包里摸出青铜古树得来的炸药,指尖利落扯掉引线,待滋滋声响起的刹那用力一甩,炸药精准砸在洞口最密集处。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山体微微震颤,火光裹挟着碎石飞溅,数十条触手被当场炸得粉碎,绿色腐蚀性血液喷涌而出,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锐响,白烟裹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面无表情地接连掷出炸药,每一次落点都精准避开山体薄弱处,只针对触手巢穴,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后,山体中间被炸出一个漆黑大洞,残存的触手缩在洞口疯狂蠕动,却再不敢伸出分毫。
他垂眸扫过地面的腐蚀痕迹,指尖轻拭黑金古刀上的血渍,确认无遗漏后,才转身跃出旋涡,重新靠回石碑上,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静谧。
他有预感,今天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靠在石碑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刚闭上眼没多久,一道接一道奇怪的声音便传入耳中,细碎又清晰。他眼皮微颤,周身的气息却未动半分,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太欺负怪了啊!天杀的杀神,把我所有的触手都炸烂了,没一条好的,我得养多久才能恢复啊!”
“可不是吗?我的树干就剩十分之一了,全被砍光了,太欺负树了!简直没人性!”
“我的头发都被烧光了,他还把我指甲拔了,我拿什么吃饭啊?!”
“蛇蛇头顶的鳞片都差点被他砍没了,疼死蛇蛇了!主人就趴在顶上看着他砍我,都不救蛇蛇,呜呜呜,蛇蛇做错了什么啊,要这么欺负蛇蛇!”
越来越多的声讨声汇聚而来,叽叽喳喳,满是委屈与怨怼。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睛,眸底的讶异愈发明显,它们竟然能互相沟通?他守了青铜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下一秒,无数道撕心裂肺的哭泣声骤然炸响,充斥在整个青铜门后:
“啊啊啊,那女人回来了,天杀的,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啊!”
“十年前我们联手让她病发,结果头疼没疼死她,反倒让她和命运之子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走了,松快了没几天,结果这杀神又回来了!”
“门里杀神天天砍我们,门外那女人又回来了,身上携带这那么浓郁的本源气息,天道这狗东西还不高兴死了。”
“天爷啊,我们拼尽全力的反击,一点用都没有啊!”
“这人类男人怎么一点用都没有,骚扰人都不会?!”
“完了啊,那女人被命运之子按床上了,咱们这次的攻击又化为泡影了啊!”
“他们两睡了,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虽然早就知道要死,但是能活谁不想活啊!哪怕多活一会儿也好啊!”
“狗天道,你等着我们的!”
声讨声渐渐沉寂下去,就连那些原本散发着五彩光晕的旋涡,也慢慢黯淡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片灰白,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诡异活力。
张起灵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青铜门内的能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青铜门的方向,古朴厚重的青铜门,正缓缓打开一条一人可过的缝隙,缝隙中透进一丝外界的微光。
十年之期提前结束了,他...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