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宜早已察觉暗处那道沉敛的气息。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笑,面上依旧微带病容,又维持从容平和,继续淡淡应付着孟家父子。
前厅送走孟家父子,宋知宜刚转过身,廊柱后的阴影便缓步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君复没说话,只一步步走近。晨光落在他眼底,压着极沉的细碎戾气,方才隐在暗处听完全程,胸腔里那点酸意闷得扎实。他不闹、不发作,只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扣住她手腕,指腹微微用力,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讲理的禁锢感。
“还等着他入府差遣?”他嗓音压低,带着浅浅的闷醋。
宋知宜抬眸看他,眼底含着一点清浅笑意,故意顺着他逗:“孟家公子品貌端正,世家嫡子,入府侍奉也未必不可。”
君复指尖一紧,视线落定在她眉眼,有些咬牙切齿:“你敢。”两个字干脆霸道。
他低头半步,气息贴近,缱绻又偏执:
“旁人想往你身边凑,想都不要想。”细碎的孩子气藏在沉稳皮囊里。
“别闹,他们还用呢。”宋知宜不再逗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绷紧的下颌线,语气落回沉静:“你说他们是裴允修派过来试探我们的,还是他们想拿我们试探裴允修。”
“我觉得他们是自作聪明。”君复将人收进怀里:“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要是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浪费了。”
宋知宜将他推开些:“他们找的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许插手,快回君家去,你那边的事还没完呢。”
“殿下果然见异思迁,我才刚离开公主府,你就……”
“君复!”见人要生气了,君复也不在耍赖,有些醋做做情趣倒是无妨,误了正事某人是要生气的。
“好了好了,我走了。”宋知宜看着他离开背影,一不留神,君复转身偷亲了一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迅速飞身离开。
孟家父子的马车碾过长街,孟家家主靠着车壁,指尖一下下轻轻叩着膝头,节奏缓慢。回想方才在公主府,宋知宜那副不推不接的模样,没有应允,可也没有回绝。
身侧孟家大公子低声开口,声里藏着几分怅然:“父亲,公主不曾松口怎么办?”
孟家家主抬眼看向车帘外掠过的坊市屋檐,淡淡应了一声:“急什么,不也没堵死,那就是还有机会。”公主府要是这么容易进,才是奇怪了。
马车入孟府,刚停稳,廊下立着的黑衣暗卫已经候在那里。是裴允修安插在各家的人,只传他的令。
暗卫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孟大人,请随我走一趟。”
孟家家主心口微沉,面上不露分毫,颔首跟上。
后院密阁内,光线昏柔。
裴允修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并未立刻看他。等孟家家主行礼落坐,他才慢悠悠抬眼,语气平和:“方才去公主府了?公主府里茶可还合口?”
消息果然灵通,不过去之前就知道瞒不过,自然有心理准备,他如今还需要孟家出力,不至于为这些小事撕破脸。孟家家主脊背绷着,面上维持恭顺的笑意:“劳先生挂心,公主待臣礼数周全。只是公主休养许久不曾登门,过去问候一声罢了。”
裴允修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将棋子轻轻搁在格上,一声轻响:“只是问候?”
他视线静静落在孟家家主脸上,不疾不徐,“带着嫡子同往,只为问安,倒是难得的忠心。”话听着温和,分量却重。
孟家家主垂着眼,语气恭谨不变:“小儿一直盼着能多见识京中格局,臣想着公主眼界高远,带他过去,也好听几句教诲。”
“原来如此。”裴允修微微颔首,仿佛信了这套说辞,可眼底没有半分松动,“我还以为,孟家最近觉得前路难测,想多寻一处落脚的地方。”
孟家家主喉头微紧,依旧垂首:“先生说笑了,孟家进退,素来听先生调度。”
裴允修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愿意听调度,之前那桩要对接的差事,便交由你孟家牵头。另外,今年城南几处的分红,暂且先扣下一半,待差事办妥,再论后续。”没有厉声斥责,点破那两边押注的盘算。只是如常落下两件事,却让人心悬着。
孟家家主身子微顿,很快躬身:“在下记下了,回去便安排妥当。”
他转身离开,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密阁之内只剩裴允修一人,他望向窗外,眸光淡冷。孟家这点心思,自然瞒不住他,但不必戳穿得干干净净。敲打到位,让他常怀忌惮,就足够继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