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姝看见父亲归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仓促开口辩解:“父亲!他手下无故伤人!您一定要狠狠——”
“住口!”裴家家主厉声打断,声音里压着后怕与怒意。
他不听儿女辩解,快步上前,对着裴允修躬身致歉,姿态恭谨惶恐,混杂着畏惧与歉意:“是我管束无能,儿女愚钝莽撞,惊扰了你。一切过错,皆在我,还望放过他们。”
一旁裴家姐弟彻底僵住,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只知道父亲对这个入谱之人异常优待,却完全不清楚此人来历,左右不过是个攀附裴家之人。如今更看不懂父亲为何这般低声下气,在他们认知里,对方只是凭空冒出来,分走父亲偏宠的疑似私生子。
裴允修身立院中,青衫不染半点血污,神色清淡平和。
他心底固守着那个执念,裴家这份世家名分,于别人是高攀,于他只是暂时栖身的掩护。眼前这位,他清楚对方心中的亏欠,也清楚对方如今对自己的忌惮,却从不打算公开这层亲缘。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无妨。年少气盛,不懂规矩而已。”
裴家家主心头重压未落,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垂首应道:“多谢你大度包容。”
他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一双儿女,眼底温情彻底散尽,只剩冰冷肃然:“禁足祠堂三月思过。往后不得靠近此院半步,再敢违逆滋事,绝不轻饶。”
姐弟二人浑身冰凉,不敢再多言一字,被下人径直带离。
他们依旧懵懂不解,想不通父亲为何对一个外人如此忌惮退让。
裴家家主随即吩咐下人抬走伤者、清理庭院血迹,动作谨慎收敛,生怕再出惊扰。待一切收拾妥当,他再度拱手,低声道:“往后府中上下,我会严加管束,不会再有今日这样的纰漏。”
裴允修微微颔首。
天光微亮,透过窗纱筛进浅淡的晨白,堪堪扫亮内室床帏。
二人昨夜处置至半夜后,几乎未得深眠。眼底都带着极淡的倦色,却不沉疲,神志清明。
君复本该回君府,偏是昨夜倦怠上头,借着几分疲累赖着没走。语气带着点低缓纵容的撒娇,软磨硬留,终究安宿在了公主府。
宋知宜先睁开眼。她旧伤痊愈,眉目清亮利落,容颜舒展从容,没有半分病态孱弱,只因睡眠时间太短,瞳底浮着一层浅浅的清倦。侧头看去,君复尚未睁眼,长睫垂落,昨夜覆满冷肃锋芒的眉眼松弛,褪去了杀伐的凛冽,神情温顺。
她抬手,指尖极轻掠过他睫尖。
这般光景,在步步杀机、日日博弈的棋局里,奢侈得不像话。
君复睫羽轻颤,顺势睁开眼。
醒来看见的第一眼人,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落。他微微侧身,气息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嗓音低哑绵软,带着晨起独有的温沉黏意:“没睡够。”像极了在撒娇。
皆知帝师冷面集权、杀伐果决,在她这里却是随性与软态。
宋知宜唇角微弯,声音清浅:“天亮了,今日事多,不能懒。”
“再片刻。”君复伸手,轻轻扣住她手腕,力道不紧,带着几分赖皮的缱绻,顺势将人带得贴近些许。
一夜仓促浅眠,难得朝夕相对,他舍不得轻易放开。
内室安静温存,窗外风声轻柔,暂时隔绝了京中汹涌暗流。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是二人在紧绷时局里,仅有的喘息与安稳。
片刻后,君复才缓缓起身。
褪去慵懒缱绻,他周身气质快速归位,重是那个沉敛稳重、运筹杀伐的掌权者。动作利落更衣束发,只是眉眼间还残留一点未散的温软。
宋知宜亦起身整理衣袍,身姿挺拔从容,状态全然饱满,只眼底浅倦昭示着昨夜的通宵劳碌。
“我今日回府,提前安排探查。”君复回头看她,语气恢复平稳,却依旧温柔,“有几家近日躁动不安,恐有谋划。”
宋知宜颔首:“但凡京中有异动,第一时间互通消息。”
君复整理妥当,正要离开,自然不能走正门,门外传来急促的几声扣门。
暗卫门外,躬身沉报:“主子,裴府暗线传来消息,裴家嫡女与庶子率众强闯一院落,院内暗卫出手重伤数名仆役。”
君复脚步猛地顿住,眼底余温彻底褪去,锋芒骤起。
宋知宜眸色亦是一瞬凝定,清亮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精光。
原来真的藏在裴府中。最先撕开他伪装的,竟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世家内宅寻衅。
君复眸光沉沉,“是他。”他们找了许久的人,终于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