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以笔锋写就的小字,于烛火之下,宛若一道劈开沉沉黑夜的惊雷,瞬间照亮了梁秋白眼前所有的迷雾。
裴御史……佩玖……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那份卷宗握得微微发皱。
线索终于在第三日的深夜,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出现了。
漕运一案已是迫在眉睫,人证暴毙于刑部天牢,三法司的压力、宰相府的紧逼、乃至圣上那看似公允实则意在尽快平息事端的圣旨,都如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他起身,自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的名帖,提笔,蘸墨,只写了“梁秋白”三字。
那笔迹沉稳如山,不见半分心绪波澜。
“卓远。”
“在。”
梁秋白将名帖递出,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持我名帖,去一趟翰林院裴修撰府上。”
卓远躬身接过,只听自家主子那清冷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书房中响起。
“就说漕运案关键人证李德于刑部大牢暴毙,案情蹊跷,本官闻说裴修撰府上有一位精通奇术的丫鬟,特来恭请她入刑部一行,‘协助验尸’。”
他言语之间,公事公办,将此事定性为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同僚间的公务求助。
他心中清楚,深夜登门,向一位未出阁的女官“借”一个丫鬟去验尸,此事于情于理都有些唐突。
然则,李德的尸身停放多一刻,那“一线牵”的毒素便多一分消散的可能,届时便真的死无对证。
国法为重,些许礼数上的不周,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属下明白。”卓远将名帖小心收入怀中,再不多问一字,身影便没入了依旧浓重的夜色。
子时已过,裴府之内,万籁俱寂。
当卓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裴府角门,并递上那份写着“梁秋白”三字的名帖时,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裴府管家,亦是心头大震。
殿阁大学士,当朝一品大员,于深夜派人造访一位翰林院修撰的府邸,此事,无论如何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消息传入碎玉轩时,裴云笙刚刚换下常服,准备就寝。
听到“梁秋白”与“协助验尸”这几个字眼,侍立一旁的拂雪与怀素皆是面色一变。
唯有裴云笙,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通传,眼帘微垂,那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剪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将一切都算到了,包括他会寻到佩玖。
这本就是她递出那封信时,预设的结局。
“小姐,”拂雪上前一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此事蹊跷!深更半夜,刑部请一位丫鬟去验尸,闻所未闻。其中恐有诈!”
“无妨。”裴云笙的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早已立于一旁,同样默不作声的佩玖。
“佩玖,”她轻声道,“你可愿去?”
佩玖自阴影中走出,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没有回答“愿”或“不愿”,只是对着裴云笙,行了一个标准的婢女之礼,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去吧。”裴云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此行,无需多言,亦无需畏惧。你只需,将你所知,尽数展现便可。记住,你的身后,是裴家。”
这最后一句“是裴家”,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佩玖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躬身再拜,转身,便跟着前来引路的管家,步入了那沉沉的夜色之中。
刑部天牢。
这里是大业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血腥与腐烂稻草混合的独特气味,能钻入人的骨缝,将所有的暖意都消磨殆尽。
当佩玖那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最寻常的青布衣裙,出现在这地狱般的第一层时,几乎所有人都朝她投来了混杂着惊异与鄙夷的目光。
刑部作伴、大理寺的寺正、都察院的御史,三法司的官员皆已到齐,皆是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吏,此刻看着这个被大学士亲自派人“请”来的黄毛丫头,脸上都写满了荒唐与不屑。
唯有梁秋白,独自一人立于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旁,身着玄色官袍,身姿笔挺如松,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看见佩玖进来,并未言语,只是极细微地,颔首示意。
佩玖亦是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尸身前,对着梁秋白行了一礼,再不多言,便将目光落在了那具尸体上。
“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验尸之法?梁大人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忍不住低声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