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惨然一笑:“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此毒至阴,唯有至阳至生之物可辨。寻常金针银针,探之无用。需取初春新发之活木,取其饱含生机之汁液,将银针浸泡其中十二个时辰,再以此针,刺入死者‘玉户’死穴。若针身变黑,见乌血渗出,方是此毒……此法,早已失传,我也是在一本古籍残篇上偶见……可惜,我此生,是没机会验证了……”
数日之后,这位老人,亦成了又一具被抬出去的,“心疾暴毙”的亡魂。
他用自己的死亡,为裴云笙,上了最后一堂刻骨铭心的课。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拂雪担忧的声音,将裴云笙从那片血色的回忆中唤回。
裴云笙缓缓睁眼,眸中的冰冷与死寂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
前世的血泪教训,于此刻,化作了今生最锋利的一把破局之剑。
她很清楚,刑部常规的仵作,绝无可能查明真相。
每一次拖延,都只会让那致命的毒素,在李德的尸身中消散得更干净一分。
等待,便是败亡。
“拂雪,研墨。”她转身走向书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有丝毫犹豫,她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素笺。
这一次,她笔下流出的,不再是引路的线索,而是一把直指真相、解开死局的钥匙。
她甚至没有写称谓与客套之言,只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落笔直书:
“死于心,实为伪相。其毒源自南疆‘一线牵’,毒气上行,聚于舌根三寸‘玉户’穴。寻常银针难辨。需以活木汁浸泡之银针刺之,方可见其黑血。寻常医官不识此法,当觅精通南疆蛊医之道者。”
寥寥数语,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具“完美”尸身上的所有伪装。
她甚至没有署上那句“天日昭昭”,因为她知道,当梁秋白看到这封信时,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同道者”的提醒,而是一个指向“解题人”的答案。
信成,封缄。
“立刻,用最快的法子,投入大学士府的申明箱。”
她将那封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信,交到了拂雪手中。
这一子落下,不再是试探,而是将军。
刑部官署,梁秋白的书房之内,气氛依旧凝重。
他刚刚驳回了周侍郎等人“即刻结案”的要求,也顶住了大理寺与都察院的压力,将那七日期限,牢牢地钉在了法理的文书之上。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人死了,所有的线索便都埋入了土里。
七日之后,他若拿不出新的、足以推翻“心疾暴毙”这一结论的铁证,那么等待他的,不仅是结案,更是对手狂风暴雨的反扑。
他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是他数年来,第一次感到一种无着力处的困顿。
就在此时,卓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封孤零零的、再寻常不过的牛皮信。
“大人,”卓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申明箱中,发现此信。”
梁秋白的目光,倏然转回。
他一眼便认出,那信封的样式、折角处细微的习惯,与数日前的那封惊天密信,如出一辙。
是那位“同道者”。
他竟像是算准了自己此刻的困境一般,再度出手了。
梁秋白快步走回案前,接过信封,修长的手指只一触,便知其内,再无如上次那般的硬物夹层。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
依旧是那熟悉的、风骨毕露的古隶。
然而,当他看清信上内容的刹那,即便冷静如他,瞳孔亦是猛地一缩。
“一线牵……哑门穴……活木汁……银针……”
他低声念着信上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他眼前重重的迷雾,将那看似毫无破绽的谜底,照得一片通明!
原来如此!
原来,杀机并非藏于血肉,而是藏于气脉!死穴!
这等闻所未闻的验尸之法,这等对南疆秘毒的精准认知,早已超脱了寻常的查案范畴!
那位匿于暗处的“同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此刻的他已无暇深思。
那封信,就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困顿与阴霾,让这盘本已陷入死寂的棋局,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