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

裴云笙并未就此歇下，反而将烛火再度拨亮了几分。

幽灵舰队的发现，虽是惊天突破，却也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她深知，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让户部、工部、漕运三方衙门集体噤声，其背后的力量绝非一个皇商盛家可以企及。

白圭送来的，不止那本旧籍录，更有数箱看似杂乱无章的陈年信笺、交易记录与地方杂闻。

真正的魔鬼，往往藏于最不起眼的细节之中。

拂雪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悄步入内，见自家小姐依旧全神贯注地埋首于书籍中，不由得轻声劝道：“小姐，夜深了，您已看了四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

“无妨，”裴云笙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这盘棋，对手既已落子，我若不看清全局，便是对不住那些枉死之人。”

她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案上的一本破旧账册。

那是一本京郊某处田庄的收支簿，字迹潦草，内容琐碎，看似与漕运巨案风马牛不相及。

她耐着性子，一卷卷地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以过目不忘之能，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日期都牢牢记在心中，在脑海里构建着一张巨大而繁复的关系网。

时间在烛泪的滴落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由墨黑转为深蓝。

就在她即将翻完最后一本杂录，连精神都有些许疲惫之时，指尖在一本破旧账册的夹层里，触到了一片异样的硬度。

那感觉，并非纸张，而像是被浆糊黏合过的、更具韧性的东西。

裴云笙心中一动，将茶盏稳稳放下，取过一旁裁纸用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账册的装订线，将那粘连的夹层缓缓剖开。

动作轻柔，生怕损毁了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

随着夹层被彻底分开，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因年深日久而泛黄发脆的纸片，滑落而出。

纸片上满是油渍，似是曾被人长久贴身收藏，又或是无意间从某本重要的账册上撕下，仓促间藏于此处。

借着灯火，裴云笙将那纸片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账册残页，上面的字迹大多已被油污浸染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漕米”、“损耗”、“纹银”等字眼。

然而，就在这片模糊的字迹最末，却有一个用朱砂印泥盖下的落款，虽因油浸而略有晕开，但那字迹的轮廓，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字，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字——“舒”。

轰然一声，前世临死前的一段记忆，裹挟着诏狱那特有的、混杂着血腥与霉腐的寒气，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

【前世·诏狱】

她被缚于十字木架之上，浑身是伤，意识已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徘徊。

牢房外，两个狱卒大概是得了赏钱，破例温了一壶浊酒，就着几颗花生米，在昏暗的油灯下对饮。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神秘对同伴说道：“老张，你道这回为何上头下手这般狠？那裴家大小姐，可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另一人嗤笑道：“还能为何？当了宰相府未来媳妇的踏脚石呗！听说那皇商盛家，富可敌国，林公子攀上这高枝，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