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那缕微光自心中升起,便再无半分迟疑。
裴云笙摒退了所有仆从,只留了怀素一人在侧。
她褪下官家小姐的锦绣罗裙,换上一身寻常士子常穿的月白澜衫,不施粉黛,三千青丝仅以一根成色普通的碧玉簪松松束起,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一身书卷之气。
“小姐,今日为何……”怀素看着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去访一位故人。”裴云笙声音平静,将一枚小小的银袋递给她,“你守在巷口,无论里面有何动静,都不得入内,亦不得声张。”
怀素虽有疑虑,却仍是干脆地应下:“是。”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自裴府侧门而出,车轮滚滚,碾过尚带着晨露的青石板路,将坊间的喧嚣声远远抛在身后,径直往城南而去。
车内,裴云笙闭目养神,心如止水。
魏珩统领之言,她信。
但十年人事两茫茫,世事浮沉,人心最是难测。
先太子薨逝已有十年,当年的一腔热血,是否已被这冰冷的世道消磨殆尽?
昔日的忠肝义胆,是否也在柴米油盐的浸泡中锈迹斑斑?
这第一步,她必须亲自去走,亲自去探。
马车穿过晨雾中的长街,绕开了达官显贵聚居的朱雀大街,最终驶入了鱼龙混杂的城南陋巷。
这里是引车卖浆者流的聚居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烟火气与各式各样的嘈杂人声。
观海堂书肆便坐落于此地一条极不起眼的巷子里,与周遭贩夫走卒的喧嚣叫卖相比,这间门脸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的书肆,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与之融为一体。
与别家书肆不同,此地并无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门扉半掩,显得过分清净了。
裴云笙在巷口下了车,对怀素微微颔首,而后收敛了所有心神,举步踏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甫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特有的干燥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尘嚣尽数隔绝。
书肆内光线略显昏暗,高至屋顶的书架层层叠叠,将空间挤压得只剩下窄窄的过道,行走其间,仿佛穿行于时光的缝隙。
架上古籍林立,大多是些冷僻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异,并无坊间流行的时文话本,处处透着一股不求闻达的孤高。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架半旧的木梯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旧书归位。
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动作却极为沉稳利落,不见半分书卷气,反倒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之气。
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将书册稳稳放好,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容,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再也寻不着的寻常长相。
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天光云影,亦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自梯子上下来,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半旧的布巾,沉默地擦拭着那光可鉴人的枣木柜面,并未开口询问,仿佛裴云笙只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裴云笙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心中已有了七分计较。
她信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个寻常来买书的学子。
“掌柜,可有《漕河图考》?”
白圭擦拭柜台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粝,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