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庄父开口,苏雨棠已优雅抽出休书。
“不必了。”她将休书抖开来,对着二人:“庄公子已签了这份休书,即日起,我与庄家再无瓜葛。”
言毕,不给二位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玉簪,抬上嫁妆,我们回家。”
那休书她写得匆忙,未加润色,任庄家谁看了都会冒火。
“不许走!”庄母一心等着有钱媳妇孝敬呢,幻想破灭不说,还被人兜脸扇了一巴掌,“锦才呢?他是你相公,就算他真的在外头有人,也是你这个做妻子的没本事,拢不住他的心。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
她的话噎在嗓子眼。
不是不想说,而是苏雨棠已经走远,她说的只有庄父在听,且庄父听得眼睛发亮。
“就知道夫人大度,我今日就去替嫣红赎身。”
“你做梦!”
走出正门时,时辰尚早,门房还没换班,当值的仍是昨晚的大叔,倚门打瞌睡。
“少奶奶这么早出门?”大叔眼睛熬得有些发红。
玉簪拿出一包银钱,递给他。
苏雨棠含笑,温声道:“昨夜,多谢大叔行方便。我已不是这府里的少奶奶了,庄家老爷、太太正在气头上,恐怕会迁怒大叔。大叔若愿意,拿上这笔银钱,另外谋生去吧。”
五十两,大叔五年也难攒下这么多。
他眼睛更红了,这回是动容。
“庄家人确实不好相与,小姐成婚一日便归家,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他握紧素布钱袋子,鼓起勇气,“小的不止会看门,也有把子力气,会赶车,能跑腿,小姐若不嫌弃,往后小的任苏小姐差遣。”
门房大叔姓张,苏雨棠让他试着赶马车。
张叔驱车,刘嬷嬷和玉簪盯嫁妆,王叔断后。
八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离开庄家门口。
“庄家不是昨天才办喜事么?这是怎么了?”围观的行人不明所以。
也有知情的,昨夜见证过杏花巷的休夫戏,今早特意赶来看热闹,当即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把闹剧宣扬开。
“嚯!苏家小姐这般凶悍泼辣?商户女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是庄家不做人,连国公府都给苏小姐撑腰,你是在质疑国公府?还是在外头有相好的,跟庄锦才那种畜生惺惺相惜?”
“就是,庄家也是商户,那庄公子又没有功名,谁比谁清高?瞧瞧这嫁妆,恐怕庄家就是看上苏小姐的嫁妆,又自视甚高,看不起苏小姐的出身,才想出这招恶心人。”
“就是!”
“嫁妆多又如何,洞房花烛夜都敢休夫,还闹得人尽皆知,往后谁敢娶这种悍妇?”有人盯着她的嫁妆队伍酸。
“就冲这嫁妆,娶了也不亏啊。”一个闲汉摸摸下巴盘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有人嫌弃乜他。
围观的人熙熙攘攘,张叔时不时还要停车下来开道。
听到不舒服的话,便忍不住与人争辩,替苏雨棠说话。
可在众人眼中,他是苏家的人,自然维护自家小姐,没人当回事。
刘嬷嬷也想替小姐说话,可又怕人多手杂,嫁妆丢了,只好咬牙按捺。
好些话,被风送入苏雨棠耳中。
做的时候便想到了此刻,她并不觉得难过。
就算皇帝、皇后,也不可能做什么都让人喜欢、夸赞,何况是她,她没有时刻赢得赞誉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见玉簪要去同人理论,她掀开一角车帷,及时把人叫道窗边:“我想吃荣记的芙蓉酥、羊乳糕,趁人都围在这儿,你去替我买两匣来,料想都不必排队。”
“小姐竟还笑得出来。”玉簪愤愤不平。
苏雨棠笑催她:“还不快去,去晚了买不着,当心我扣你月钱。”
放下窗帷的一瞬,一道深蓝人影晃过眼帘。
身量高,应是个男子,没看清,也不知生得俊不俊。
那清逸儒雅的书卷气,将他区别于所有人,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
这使得苏雨棠攥着绣帷的手,没即刻松开。
略迟疑,她再度掀开窗帷,露出半张芙蓉面,朝人群里望去。
人海茫茫,她并未寻到符合她感觉的那道身影。
好不容易凑足药钱,沈酌一早便赶往药铺。
可不知怎的,平时人不算多的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生恐所需的药材卖完,他尽力避开人群,贴着路边往药铺方向艰难挪动。
休夫?
嘈杂的人声里,这二字令他下意识驻足。
侧眸望去,不期然瞥见锦绣车帷侧,少女莹白的侧脸,和攥着车帷的柔荑。
雾鬓花颜,纤指如玉。
像是琉璃高墙里探出的花枝,与他是两个世界。
人群往马车驶去的方向挤,前方短暂空出一段,沈酌快步闪身过去。
放下窗帷,车厢里光线稍暗下来些,苏雨棠摒弃外头的声音,陷入沉思。
将她能想起的梦境回忆一遍,苏雨棠思绪逐渐清晰。
休夫回苏家,并非一劳永逸。
觊觎她和阿娘手中家财的,可不只有一个庄家。
“往后谁敢娶这种悍妇?”此话鬼使神差回荡在她耳边。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说的也对。
没人敢娶。
她也不想过梦中那种,出钱出力伺候人,还被夫家嫌弃的憋屈日子。
不如招赘好了,将来自立门户。
挑个合她眼缘的赘婿,越英俊越好。
梦中无子,她想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好看的孩子。
她把家财都给自己的骨肉,旁人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