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抿朱唇,迈开步幅,越过杏树凋秃不光彩的枝影,踏上衰草陈嵌的石阶。
“淑慧,委屈你了,你再等我几日,待陪那贱人回门后,我即刻来接你。”庄锦才搂着温香软玉,信誓旦旦。
“锦郎,姐姐会同意我进门么?”
“进门又如何,也只能为妾。呜呜,我素来清白本分,该嫁个良人做正头娘子的,偏偏遇着你这冤家,害我爹娘也跟着蒙羞。若他们知晓,只怕要打死我。”贾淑慧轻推他,作势往床柱上碰,“情义两难全,我不如现下便一头撞死!”
“淑慧!”庄锦才忙展臂拦住她,将她拉回怀抱,“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舍得你屈居人下?我庄锦才发誓,终有一日叫你做我的正妻。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妻子。至于苏雨棠那贱人,她若不识相,可没好果子吃!”
“锦郎,我不想伤害苏姐姐。”
“春宵苦短,好慧儿,莫提不相干的人。”
苏雨棠静坐屏风外,神动色飞。
男人提起她时,凶厉阴狠,哄娇妾时,温存爱怜。
仿佛她是棒打鸳鸯的恶棍。
苏雨棠扯扯唇角。
被背叛的是她,他们还嫌她没乖乖伸长脖子挨宰。
“锦郎……”女子对他的态度很受用,嗓音越发软腻。
帐内声娇情浓,床板吱呀作响。
苏雨棠直撇嘴,恨不得先去洗洗耳朵。
亲耳听到里头的腌臜动静,苏雨棠内心竟出奇平静。
梦里都气死过一回了,何必再为个龌龊臭男人伤神?
此刻,她已确信,梦境并非虚妄,而是上天垂怜,给她的警示。
苏雨棠羽睫半敛,细白的指慢条斯理抚捋水红色绸帕,指腹摩挲着娇艳的并蒂莲纹,目光定格。
多喜俏的帕子。
是她出嫁前含着羞赧与期许,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苏雨棠眸光一凛,指尖下压,新涂蔻丹的娇艳长甲,决然破开薄绸交错的经纬。
她抬眸,瞥向身侧侍立的刘婆子。
婆子穿着她新赏的赭红色缎袄,正急赤白脸盯着屏风,眼睛冒火,快要将屏风灼个窟窿。
服侍她几年的婆子,尚且气愤至此,明日阿娘知道,应当会认同她的做派?
她不确定,但不重要。
轻扯婆子衣袖,她扫视同样面带怒容的其他随从:“替我将里头那对狗男女绑起来,回头每人赏银十两。”
语调不高,却如惊雷。
屏风里难解难分的野鸳鸯,瞬间被炸懵。
“好你个庄锦才,竟敢这么对我们家小姐!”婆子、仆婢们得令,争先恐后声讨,闯进屏风里。
“啊!”女子惊恐惨叫,嗓音不复甜腻,“出去,都出去!”
男人恼羞成怒:“大胆!苏雨棠,你这贱人,唔。”
里头一通鸡飞狗跳,苏雨棠静静整理袖口,眼皮都没抬。
片刻功夫,两只五花大绑的人形粽子,被推到她跟前。
两人嘴巴被不知哪儿找的布团堵上,衣裙乱七八糟裹在身上,被麻绳挤得有些露馅,很不体面。
“赏画?”苏雨棠牵唇,水杏般的眼瞳笑意潋滟,“原来庄公子是来赏春画的。”
苏雨棠细细打量二人,仪态娴静秀雅。
女子相形见绌,臊红了脸,避开她视线,屈辱低头,含泪往男人怀里躲。
男人猩红的眸子里恨意喷涌如岩浆,颈间青筋暴起,喉咙里奋力吼着什么。
抬抬手,将两片红绸撂到他脸上,苏雨棠挑眉:“你们做下的好事,怎么瞪起我来了?”
绸料砸在男人身前,又飘落。
是一方绸帕,被人生生撕破,精美的并蒂莲间,千丝万缕尽断。
男人愣怔。
“深更半夜的,吵醒街坊邻居也不好,咱们有话好好说。”苏雨棠的话,将男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听起来,她没打算鱼死网破。
男人眼中恨意收敛了些。
先把人稳住,等回到府里,关上门,再好好磋磨她,以雪今夜之耻!
捕捉到他阴晦的眼神,苏雨棠能猜着他正做什么美梦。
她恍若未觉:“庄公子与贾娘子巫山共赴,春画同赏,是真正志趣相投的眷侣,本小姐今日便成人之美。”
说着,忽略两人变幻的神情,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摊开在男人面前。
“你若答应,便点点头。”
“我替你松绑,你签字画指。”
“咱们一别两宽,好聚好散。”苏雨棠盯着他的眼睛,欣赏他的反应。
目光落到纸笺上,男人登时目眦欲裂,像见着鬼。
抬头望她,气势凶猛,整个人气得抖动。
“怎么?不答应?”苏雨棠也不劝,视线移向贾淑慧,惋惜感叹,“你瞧,他方才都是骗你的,我把妻位让给你,他却不愿娶你呢。”
“在他心里,你会不会只配做妾?”
此话一出,贾淑慧眼神大变。
庄锦才急了,盯着苏雨棠,歇斯底里唔哝,挣得脸红脖粗,忙不迭点头。
“庄公子这么快就想通了?”苏雨棠弯唇,眉眼冰雪消融了些,“刘嬷嬷,给他松绑。王叔,上笔墨。”
刘嬷嬷从庄锦才嘴里扯下布团,垂散开,竟是一只臭袜子!
虽解气,可苏雨棠还是被恶心到,跳起来,拖着椅子一口气退三步。
庄锦才张嘴欲骂,却被怪味熏得翻白眼,歪头干呕。
眼珠刚回位,王叔已将沾好墨的湖笔杵到他鼻尖:“签吧。”
庄锦才下意识后缩。
想到此举有损男儿气概,又挺直身板,冲苏雨棠嚷嚷:“贱人!你写的那是《休夫书》?!哪有娘子休弃相公的?还是在新婚之夜!苏家怎会养出你这样不讲伦理纲常的东西!”
“王叔,掌嘴。”苏雨棠语气平静。
王叔平日干杂活,劲儿就是大。
啪啪啪,三五记巴掌,挥得虎虎生风,响当当。
噗,庄锦才吐出一口鲜血。
“你敢打我?!”
苏雨棠盯着地上血迹,眸光晃漾。
“这是你的新婚之夜,不是我的。”她扫向面色苍白的贾淑慧,浅笑意味深长,“否则,你怎么会在贾娘子床上?”
“你!”庄锦才语塞。
“不管怎样,你已是我庄家的人,当以夫为天。立刻替我们松绑,今晚的事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不动家法。”嘴上光堂,眯起的眼睛却泄露真实的恨意。
“呵呵,庄公子似乎还没看清眼下的状况。”
她停顿一息,倾身:“你凭什么同我谈条件?”
“不签是吧?”苏雨棠站直身形,慢条斯理吩咐,“刘嬷嬷,开院门。王叔,把灯都点上,越亮越好。”
庄锦才脊背莫名发寒:“你,你要做什么?”
不多时,敞开的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看戏么,当然是人多才热闹。”苏雨棠冲他笑,笑得温柔纯净。
庄锦才和贾淑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惊恐。
“我签!我签!”庄锦才仓惶四顾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