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混乱把洛默身上的柔软都耗尽了,为了将自己在情事中的难堪姿态揭过。洛默在随后和贺亭洲相处的过程中,将身上的刺竖起得更加尖锐。
那晚听到的遗嘱,一想起来就让他如鲠在喉。
贺亭洲到底得了什么病?贺亭洲为什么那么早就给自己安排后事?贺亭洲真无药可治了吗?
他知道贺亭洲是故意挑他假寐的时候说,不光是给秦世逾吩咐,也同时是给他交代。
真是可笑,他和贺亭洲非亲非故,贺亭洲凭什么安排他的未来?
种种怨忿堆积在洛默的心里,他想问一些听上去就很蠢的话,知道那些都是无用功,又把话都吞回去。
今天贺亭洲端来的饭,他基本上水米未动。这几天他总是说没胃口,贺亭洲就让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备好汤勺和筷子,亲自端到他的面前。
面条煮得刚好,番茄已经炖化了,汤底泛着浓稠的红色,鸡蛋碎成絮状浮在汤面上,葱花撒了一把,翠绿地漂着。
贺亭洲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两下,送到洛默嘴边,轻松地说:“吃一口吧,再给我逞强闹绝食,你还活不到继承我的遗产,就比我先死了。”
洛默僵硬地转过头,言语里全都是恨:“你觉得这很好笑?”
贺亭洲把话挑明以后,整个人把欺瞒的担子卸下了。眼角眉梢都畅快了许多,唇畔往往含着笑,前段日子喜怒无常的脾性也收敛起来。
不管洛默对他施加言语或者肢体上的暴力,他总是温言软语,笑颜以对。知道的是他快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迎来了天大的喜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生命如一盏摇曳残烛的时刻,贺亭洲确实没多少心力和时间浪费在置气上。
那些尖锐傲人的锋芒,已经被无望的治疗磨平了。
他希望自己死了,洛默能多念一些他的好。
既然洛默已经知道真相了,贺亭洲不想再遮遮掩掩下去。现在仿佛为了给洛默做脱敏测试一般,贺亭洲有意无意总是在他面前,提到自己会先死这件事。
预告多做几次,等事件真正来临的时候,痛苦和悲伤都已经提前耗尽了,平静地接受现实就好。
“厨房做了一下午,番茄是去了皮再熬的,面是手擀的。你再不吃,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但洛默显然不买他的账,在贺亭洲把筷子戳到洛默的嘴角时,洛默冷眼看着碗里的食物,把头一撇。
“这个家做的东西难吃死了,面上撒了葱花,狗都不吃。”
贺亭洲温柔一笑,把手里的碗放到餐盘上。他没有拆穿洛默,上次洛默对着带葱花的菜,连碗底都要舔干净了。
一碗色泽莹润的鸡汤被贺亭洲端起来,用汤勺舀了半勺汤,在碗沿上滤掉多余的汤汁,然后把勺子送到洛默嘴边。
“不想吃饭,那你喝点汤吧,这个没加葱。按你口味做的,不咸不淡。”
洛默一天没怎么喝水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但他对于送到嘴边的美味佳肴,仅微微抿了一口,就把贺亭洲的碗推开。
“看见你的脸,我就吃不下。你别管我。”
贺亭洲这次极为坚持,还把勺子抵到洛默唇边,“我可以走,你自己吃。可你上次在我走后,立刻把所有的饭菜冲进马桶。不盯着你吃完,我不放心。”
“吃下去也可以催吐,多此一举。”洛默还是不松嘴,面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上次我给你喂药还不是成功了?你再闹下去,我拿嘴给你喂了。”
贺亭洲还劝洛默吃下自己喂的汤水,洛默的怒火彻底被他的执拗点燃,死死瞪着贺亭洲。一把将贺亭洲递来的碗向上打翻,让冒着热气的鸡汤整碗倒在了贺亭洲的衣服上。贺亭洲露出的手腕,被烫红一片,发丝也被打湿。
掉在地上的瓷勺和瓷碗皆已碎裂,有一些瓷渣飞溅。地上飘着泛着油花的汁水,还在不停向外蔓延。
贺亭洲神色安静,眉目低垂,对着自己身上的汤汁,并未责怪洛默,但还未放弃。
“我会让厨房再端过来一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拿了垃圾桶和抹布,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片,拿布子包好。他捡得十分小心,洛默喜欢赤脚在房间里走,碎瓷没收拾好,说不定会扎伤洛默。
拿纸把地上的汤汁吸干净后,他又跪在地下,把散落的煲汤药材用纸一点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贺亭洲做出的姿态越是卑微容忍,洛默越是憎恶他这样的态度。
那个张扬骄傲,颐指气使,张口闭口不离对他侮辱的人呢?病魔怎么会把人的心智和脾性,全都变了个模样。
他所熟悉的那个贺亭洲,到哪儿去了?他讨厌贺亭洲把还活着的每一天,都当成他们间的最后一天那样和他相处。
就像在拍合照时,嘴角僵硬扯出的假笑。
明明这些事情,贺亭洲可以一声叫佣人过来,分分秒秒就收拾好。可有关他的事情,贺亭洲偏要亲历亲为。
跟故意给他卖惨示弱装可怜似的,逼他屈服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安排。
“我说了我不吃!你听不懂人话吗?你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住,哪来的脸管我?!”
洛默现在的声音,几乎是哀嚎,响彻整栋房子。
“你是我的小母狗,就算你叫到把房顶都掀了,落在我耳中,就是一阵汪汪叫。宠物不吃饭,那就是生病了。我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贺亭洲说到这里,还自如地笑了笑,“你想去产检,我也可以安排,看看你怀小崽子没,是谁的种。”
洛默一脚踹上了还弓在地上收拾的贺亭洲,他挑准柔软的肚腹下脚,把贺亭洲踹倒在地。
趁贺亭洲吃痛到脸色发白,在地上直不起身的功夫,他把整个餐盘都打掉,让那碗香浓的面也掉落地面。
“你不是喜欢收拾?我给你多弄点,怕你收不过瘾。”
接着又把剩余的菜色连着汤汁一股脑地全倒床上,像炖了一锅大杂烩。做完这些,洛默对着还窝在原地,没有动弹的贺亭洲冷冷一笑。
“快死的人了,不在床上静养着,对我管东管西。管闲事容易折寿,你管了那么多,还能留一口气,我看你的命还长着呢。”
说罢,他也不去管伏在地上的贺亭洲,拿了贺亭洲放抽屉里的反锁钥匙,把房门开开,径直跑掉。
跑的时候痛快,一出别墅的门,洛默对着偌大的庭院,也不知道往哪去。
跑出门外?门口就有监控,秦世逾肯定把他抓回来。他今天连行李箱都没带,离家出走了,连打地铺的资本都没有。
立刻回房?想到贺亭洲苍白的脸色,洛默就觉得看着心堵,不想再瞧。
走来走去,走到了花房,季晴值班的地方。
他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过来这里,看看绽放的花朵,呼吸芬芳的气息,那样使他平静一些。
但这一次,再艳丽的花朵,也无法夺取他的眼球。他看到微有败意的花,就会想到衰弱的贺亭洲,继而想到鲜花枯萎以后的情态。
花房里的潮气让他浑身发冷。
季晴正蹲在一排长桌前,给新送来的花苗换盆,脚边堆着沾土的塑料盆和剪下来的烂根,收拾完手上的活以后,把手洗得干净了点,她才来找洛默。
“和贺先生吵架了?”她仿佛有读心术般直接问洛默。
“你怎么知道?”洛默一脸讶异地问季晴。
她把洛默拉到了监控的死角,借着巨大植物的遮掩,偷偷地给洛默说:“你们每次闹,动静都惊天动地的,佣人之间早传开了。不过这个不要告诉贺先生,听见传闲话,会扣我工资的。”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洛默:“贺先生真的很在乎你,往常要是有人惹得他有一点不快,立马就被赶出去了。我笨手笨脚的,也——”
被调出主宅,离开贺亭洲的视线了。
没想到出来说的话还是关于贺亭洲的,洛默心烦得要命,打断季晴,移开话题。
“前段时间我来花房,怎么没看到你?我问管家,说你请了一个月的假。”
这对按时按点上班的季晴,是一个很罕见的事。
她有生病的母亲,有上学的弟弟,请这么久的假,是会扣除相应薪水的。
说到这里,季晴勉强地笑笑,神色变得黯然:“我的母亲……病逝了,我回去奔丧,处理后事。”
洛默沉默了。他来花房是来放松的,为什么越聊越凝重。
他知道这时候的正确应对,应该是作出抱歉的神态,把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可说到病逝这个话题,他便控制不住了。
“重要的人病逝,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他抓住季晴问。
季晴抽了两下鼻子,转过身去,不想让洛默看见她的表情。
“有……很多。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陪她。医生说上激进疗法的时候,她怕花钱,也怕痛苦,怕钱都扔出去打水漂了,选择了保守疗法,我居然没有干预。”
“如果我早知道她会死,就算奉献我的所有,也一定要把她的命换回来。对死人,有再多的不舍,也已经晚了。”
这句话听得洛默心中一动,他也经历过父亲的离世,懂季晴这时候的心情。
生离死别,留在世上的人,要比死去的人,痛苦太多。
贺亭洲还活着,那个换命的机会仍然保留。他还有机会。
逝去的人可以一死了之,活着的人要面对无尽的悲伤与怀念。
他不想再当被留下的那一个了。
季晴这时候已经转回身来,对洛默展露出得体的笑容:“说到这里,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贺先生。他给了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假如没有他,我的母亲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或许……我现在只能沦落到一些声色场所了。”
洛默诧异地问:“你居然不讨厌他?!”
季晴保持微笑:“嗯,贺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他的所有命令,我都会遵从。”
洛默心里暗暗咂舌,看不出来贺亭洲对其余的人,这么重要。
想想也是,秦世逾虽然有时候会反对贺亭洲,但他也看得出来,能住在一起的兄弟,感情一定很深。贺亭洲假如死了,秦世逾大概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心底里绝对留下一道重重的伤疤。
就算秦世逾对他有一些额外的关怀,和贺亭洲数年的兄弟亲情相比,还是太单薄了。
想透了以后,洛默不再迷茫,和季晴短暂道别后,立刻冲回房间找贺亭洲。
于是他错过了季晴在他身后,别有深意的眼神。
他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只能听新闻报道,知晓父亲死讯的幼童了。他可以给贺亭洲逆转生机。
回房以后,他弄乱搞脏的地方全部被清扫得焕然一新,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扔掉了。被套还换了个更昂贵的,带有刺绣图案,整个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一看被子叠的折角,和床单的平整程度,他就知道这次收拾是出自佣人的手笔。短短的时间里,凭贺亭洲一人,绝不可能收拾得那么齐整有序。
果然,贺亭洲一看他不在了,就知道使唤佣人了,先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也只是给他做出的苦肉计。他这个观众不在场,贺亭洲的亲历亲为也失去了意义。
见他回来,才被踢完的贺亭洲把坐着的滑轮椅转了个身,对他展开一个怀抱。
“回来了?”
对他所做的事,只字不提,脸上也没有半分愠怒。言语中全是他还会回来的自信,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跑走。
洛默略一思忖,贺亭洲那天说的遗嘱故意让他听到,这些天又给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一改往常的脾性。
结果只能有一个,贺亭洲在以退为进地算计他,知道硬来的不行,想通过怀柔政策,让他自愿奉献,索取他的性命。
……但这么做真的对他奏效了。
贺亭洲这几天挨他揍被他凶的时候,一定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让他快点死,把失去的全都夺回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贺亭洲真是学会了权谋的精髓。
贺亭洲凑过来,把他抱到腿上,洛默面前餐盘的菜色又换了几种。
“出去溜达溜达,有胃口了?之前的菜色你不喜欢,我让厨房换了一份,还没凉,先吃吧。”
洛默从贺亭洲的腿上跳下去,挥开贺亭洲还想抓自己的手,“行了,你别装了。装虚弱、装温柔,都省省吧,别费劲了。”
若不是这样,他有什么值得贺亭洲讨好的。
贺亭洲的手悬在空中,脸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受伤。
他的一腔真情,被洛默解读为另一场的欺骗。
“我愿意把命给你,这次是认真的。”洛默沉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你活着能留下那么多东西,许多人等你做决定,也有很多人爱着你。我的命留在我身上,只会被我拿来糟蹋。”
“贺家、秦世逾,包括靠你养活的人,他们都需要你。相比起来,我爸死了,我妈跑了,我确实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洛默直视贺亭洲:“我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应该是我。你的命比我的更有意义。”
贺亭洲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一阵腥甜上涌,他强行吞了下去,但话语却没忍住,他立刻问向洛默:“那我呢?你死了,不在乎我吗?”
他对洛默这么多的照料关怀,就在洛默的嘴里,全部只剩下了冰冷算计。
“你?”洛默觉得这不能称作是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什么样的找不上,我死了,你找个更漂亮听话的暖床吧。”
“……你嘴上死得痛快,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洛默嫌弃般地看了贺亭洲一眼,“我人刚死,你估计第二天就花天酒地去了。到时候燕环肥瘦随你挑,你在我这样一个男的身上耗了这么久,太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