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至寨门，沈意衎脚步一顿。眼前的大门早已被一粗重横闩死死锁住。他沉吟片刻，随后坦然转身。

仅这一瞬，追兵便至。

“公子，你想去哪？”

火光后，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是阿巫。

她蒙着面，与方才石屋的闯入者身形别无二致。在她身后，十数人同时弯弓搭箭，将冰冷的箭尖齐齐对准沈意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可往日里那副温和慈和的模样已尽数褪去，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沈意衎静静望着她，轻声开口：“为什么？”

阿巫笑望着眼前无路可退的青年，眼中裹挟着沉甸甸的恨意：“公子，不是我存心背叛。只是，我心里这道坎，始终过不去。阿兰是我唯一的骨肉，当年却为救你母亲丢掉性命。我早就劝过她，不要和中原人纠缠，可她偏不听劝，抛下圣女这一身份与人无媒苟合。后来被中原人抛弃，竟还想着回乌罗……我的阿兰性子单纯，傻到为了所谓的主仆情谊，以命换命。你母亲欠阿兰一条命，她不在了，这笔债，便只能由你来还。”

沈意衎微微歪头，神色带着几分不解：“你既想寻我复仇，为何不在五年前寻到我时动手？”

“……”

阿巫沉默片刻，随后冷笑道：“呵，因为我恨，我不止恨你母亲，我还恨乌罗王！我原本打算留你多活一些时日，待你杀了乌罗王，替我……也算是替你母亲了结了这桩旧怨，我再来取你性命。可你太过聪慧，一路追问不休，我猜……你今日一进寨子，便已经起疑了吧。我若再留你，事情迟早败露，得不偿失。”

沈意衎垂眸，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原来过去所有温情，从头到尾，全都是精心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可是，你们想要的，怕是不仅仅是为阿兰复仇这么简单吧。”

说罢，他抬手，缓缓从袖中抽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小册。

“这个，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半册秘术集，族长，你想要吗？”

火光落在册子封面上，将上面的字迹和纹路映照得极为清晰。阿巫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但才刚看了一个字，便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先别动他！”族长的声音从火光处传来。

阿巫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夜随我折腾吗？”

族长没搭理她，目光死死黏在那本册子上，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贪念。阿巫曾向他许诺，只要解决掉沈意衎，秘术集便会归部族所有。

沈意衎捏着那本册子，玩味一笑：“这只是抄本，我特意命人真假半掺，你们若杀了我，这便是一册废纸，什么都得不到。”

族长脸色微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阿巫见情形不对，立刻高声喝道：“别信他的话！他根本没有真的秘卷，这些年我陪在他身边，从没见过他拿出来过，他就是故意拖延！”

“族长！此子断不可留啊！”

族长心一狠，抬手沉声下令：“动手。”

沈意衎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躲闪的举动，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风中的落雪。

“既如此，那我们，便一起走吧。”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语。

阿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族长也皱着眉，正要催人放箭，脚下雪地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紧接着，远处的雪坡开始缓缓下沉，沈意衎身后的寨门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阿巫猛地抬头，只见山顶方向有一道白线正顺着坡面往下滚动，那道白线越滚越粗，速度也越来越快。

“快跑，是雪崩！”

族长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招呼着族人朝石屋的方向躲避。

方才还严阵以待的弓箭手早已乱作一团，纷纷丢了弓矢，开始四处奔逃。

下一瞬，轰鸣声从高处袭来，盖过了所有人的叫喊声。

风雪越来越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沈意衎立在原地，任由狂风将长袍撕扯得四处翻飞。

他早已算好此处山体的隐患，本是留着对付乌罗王的，不想，却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摊开手，将那本蓝色封皮的抄本送入风中，任由它跌进雪浪之中。

风雪卷过，周遭喧嚣尽数湮没，万物皆归于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