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突然被人从外打开，齐王猛地站了起来，衣袖不经意间带翻了案上那套他平日最爱用的白瓷茶具，茶水泼了满地，他却浑然不觉，只直勾勾地望着外头晦暗的天色，喃喃自语：“杭州……阿荷……”

“父亲！”

齐景玉察觉不对，连忙起身迎了过去，却被齐王一把挥开。

齐王像看不见他似的，只两眼放空地看向远方，嘴里一个劲地喊着那几个字。

“是我，竟然是我！”齐王浑身颤抖，随后似疯了一般发出一声长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几个字。

忽地，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踉跄着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意衎，意衎……意衎……”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里渐渐浸满了泪水。

忽然，一道极为温软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现：

“阿川，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君子衎衎，有和乐之意，衎字可好？”

“可我更希望他能称心如意。”

“那……便叫意衎。”

突地，齐王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笑声也愈发的大，他也开始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可尽管如此，他却仍然在笑着，眼中的泪也随着笑，一滴滴地往身下砸。

一滴、两滴……到了最后，那泪里竟渗出了血色。

秦珏明离得最近，一眼便瞧清楚了，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平日最正经不过的齐王，现下竟哭出了血泪。

他当机立断，连忙大步上前，反手将门掩住，随后又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门缝，遮住了外头所有有意或无意打量的目光。

他朝齐景玉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问道：“景玉，到底怎么回事？”

齐景玉垂眸，半晌才开口：“我忽然想起，我五岁那年，有次随父亲母亲出门游玩，马车刚在府门口停稳，便见一个美妇人堵在门口。她一看见父亲，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但却一句话也不肯说。父亲以为她是那等欲靠美色攀龙附凤之人，本想拿些银两将她打发走，她却一直纠缠徘徊，嘴里还一直叫唤着‘文郎’二字，父亲当时抱着我，也没多想，只以为她神志不清发昏了，便让下人把她拉走，还说……”

“说哪来的疯女人，还不带走。”

这个场景，他记了整整十五年。那时他还小，虽然目睹一切，却只觉得害怕。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会忘记这一幕，可日复一日，那女子的眼眸反而在他脑海中愈发地清晰了。

自那之后，母亲便时常与父亲争执，有一回甚至都气得病倒了。两人跟约好了似的，明面上从不提那个女人，可齐景玉却总觉得，母亲的心病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从前总想不明白，府里不是没有姨娘，若论威胁母亲地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在府门口哭哭啼啼的疯女人。

今日，他才算懂了。

父亲这一生，从未真正放下过那名女人。只是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竟将她遗忘得彻底。如今记忆被这稳婆激起，那迟了数十年的亏欠和爱意便一股脑地涌现，死死缠住了他，叫他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只能陷入到无边的绝望之中。

而他的母亲，府中最尊贵的女人，早在十多年前便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存在，却因为种种缘由不能将一切挑明，只能一如既往地端着这高门王妃的架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仅剩的体面。

难怪她常因些小事便同父亲争吵，难怪他幼时侍疾时，她说自己与父亲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不过是一场笑话。

齐景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他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珏明，辛苦你跑一趟，替我将母亲请来。”

“好。”秦珏明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是抬步离开。

这一夜，齐王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无从得知。人们只知，齐王妃后半夜去了趟齐王书房，回来路上不慎着寒，当夜便病倒了。

消息传到云息阁时，叶令臻正披着外衫斜靠在塌上。

她一夜未眠，等着便是这一刻。她起身套上鞋袜，推门走了出去。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她立在廊下，朝正院的方向望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场沉寂了二十年的旧事，终于被人为地翻开了。

从明日起，齐王府的天，便要变了。

她忍不住靠在廊柱上，轻轻开口：“系统，今夜的情节，便是原书烂尾的章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