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澄鸷微微挑了挑眉头,在林沅音身边唯一能被称作怪物的家伙,应该只有她了吧。
那个时候的战斗还是被疯人院的人看到了吗?
反应可真快啊。
澄鸷微微抬起头,看向林沅音的背影。
那个女人面对如此尖锐的指控,依旧站得笔直。
她甚至还保持着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浅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看不出丝毫慌张或惊恐。
也是。
就算是指控操纵怪物,也只需要把她交出去就可以了。
依照林沅音那无论什么都能舍弃的性格,舍弃她应该是一个很好做的选择。
澄鸷并不怀疑林沅音的自私。
这份自私和傲慢来源于林沅音的性格底色。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习惯了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切断任何牵绊。
季天巡能留下,是因为她“死不了”;小吴能留下,是因为她“有用”。乃至安岳,只需要付出金钱就能牢牢掌控,而自己呢?
如果只是会带来麻烦的怪物,只是她无法驯服的怪物,被舍弃是很正常的吧。
毕竟,那天说出口的爱,只是这女人的信口胡说罢了。
并没有失望。
斗兽场里长大的野兽,最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会真的养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怪物,她们只会利用她,榨干她,然后在她暴露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因为不值得。
因为没有价值。
因为——
她们从来就不是“人”。
只是工具。
澄鸷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林沅音的肩膀,开始隐晦地打量整个议事厅。
挑高三十米的空间,穹顶是模拟自然光的光源,但那些灯板之间或许有检修通道,也或许是无法逃离的死胡同。
环形坐席共有七层,每层之间有大约一米五的高度差,对于正常人类来说是个障碍,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只要调动残余的强化异能,三秒内可以翻越五层。
有点困难。
现在看来,能够出去的路应该只有那道需要双重权限验证的银色闸门。
门体材质是某种高密度合金,以她现在的状态,全力一击大概能造成变形,但无法彻底破开。
而且门后有警卫,至少有十个以上,配备的能量武器可以穿透普通S级的防御。
不行,想逃的话不能走正门。
而且,这里的家伙可都不是会看着她出逃的普通人。
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满开过一次之后,短时间内不能再度满开,否则她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再也无法回归人的本质。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化身怪物的冲动如影随形,她的身体在崩解,六支附肢如何从背脊破出,额心的皮肤裂开,露出那枚结晶化的重瞳。
一切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仿佛无所不能的膨胀感;理智在一点一点融化,像冰块投入沸水,迅速消融;
最后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杀死眼前的一切。
包括林沅音。
可是,她不想那样。
不是因为在乎林沅音。
而是因为——
她还想拿到奖励。
那个念头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时宜地闯入她濒临崩溃的意识。
她想起了林沅音手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想起了那股甜腥的味道,想起了血液涌入嘴里的瞬间,那种被填满的、温暖的、仿佛一切疼痛都被抚平的满足感。
她还想要更多。
还没有拿够。
所以——
还不能死。
还不能失控。
还不能变成真正的怪物。
澄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了体内那股翻涌的、想要彻底爆发的冲动。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鲜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黑色地面上,绽开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但那点疼痛比起体内的撕裂感,根本不值一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刚在车上,林沅音给她喂了点血。
虽然剂量微乎其微,但那些血液里蕴含的“初魔之心”的力量,确实让她不至于完全束手就擒。
至少,她还保留了一丝反抗的能力。
一丝。
不到三成胜算。
可笑。
澄鸷感觉整个世界都恍惚了起来,她的耳边好似再度响起斗兽场的那种欢呼声,挥之不去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来。
如坠深渊。
血腥味、灰尘味、还有成千上万观众肆意的负面情绪输出。
她的敌人有时候是几个人高的巨兽,有时候是全身肌肉的成年女性,还有时候是和她关在一个笼子里,同样瘦小的“室友”。
澄鸷静静地等待着,擅自揣度着林沅音的下一句话。
她会怎么做?
把她交出去,换取疯人院的退让?还是把她当作筹码,在接下来的博弈中争取更多利益?
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这一刻全部笼罩下来。
如坠深渊。
澄鸷猛地睁开眼。
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而,一片如同深渊的黑暗中,澄鸷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不是轻轻的触碰,不是试探的勾连,而是真真切切地、用力地、不容挣脱地——握住了。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涂着与唇色呼应的暗红蔻丹。
它从身侧伸来,精准地找到了澄鸷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然后——收紧。
指腹贴上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灼人的温度。
那温度穿透了澄鸷冰冷的皮肤,穿透了那些正在尖叫的细胞,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疼痛和绝望,直直地钻进她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澄鸷愣住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阴影,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她的手背。
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指腹按着她的指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