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我只是小宇
整座城池庆典的喧闹一直绵延至后半夜,方才缓缓褪去声势。坊市深处飘来的欢声笑语隔着窗纸渗进卧房,轻飘飘的,被夜色揉得又淡又远,断断续续萦绕在屋中。
街巷间还残留着沙哑的歌声,唱歌之人早已嗓子干涩疲累,却依旧咬着曲调不肯停下。小宇抬手推开房门走入卧房,屋内未曾点灯。清泠月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银辉,光影交错的边界缓缓流动,静谧柔和。
他静静坐在床沿,没有躺下休憩。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零星的夜市余响偶尔入耳。月光慢慢挪动,从膝盖淌至手腕,覆上掌心纹路,顺着小臂一点点漫延开来。街头偶尔响起铁器敲击的脆音,声响穿过空旷街巷几番回荡,传到屋内时早已失了锋芒,只剩零碎微弱的调子。
小宇身子微微后倾,后背贴上带着凉意的墙壁。不知从何时起,他愈发偏爱这般独自静坐。不靠软垫,不寻安逸,就靠着墙面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头,像是等候一场漫长故事落幕,又在心底慢慢细数一路走来的所有际遇。不必刻意思索,只是安然端坐,复盘每一次转弯,每一回取舍。
他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的并非鲜活画面,而是一路行来沉淀下的万般触感,串联起第三卷整段跌宕旅途。
神话界石阶历经万古风霜打磨的冰凉坚硬,踏上去每一步的踏实笃定,深深烙印在神魂之中;科技界太空港冷调银灰墙面的刺骨寒意,掌心触碰时的凛冽,全然不同于归墟城砖墙温润安稳的质感;墨渊调试精密器械时,零件咬合运转的沉稳节律,一如他恒久不变的淡然心性;暮色里苏尔轻声吐出那句“请杀我”,字句间藏着万般无奈与释然;殷无邪承受神魂剥离剧痛,脊背始终挺直,隐忍坚韧,不曾流露半分脆弱;天机老人被叙事刻印禁锢之时,战甲开合僵硬刻板的模样,以及挣脱宿命枷锁、幡然悔悟后的释然,一幕幕尽数清晰浮现。
零碎记忆如同散落多年的旧事,顺着时间线缓缓收拢串联。纵然回望部分过往依旧酸涩难言,可一路走来所有抉择承载的重量,早已刻入心底,再无半点迟疑动摇。
尽数回忆沉淀过后,他慢慢睁眼,目光平静望向屋顶房梁,低声自语:“我变了。”
靐霆的声响自识海深处悠悠传来,依旧澄澈通透,只是较之往日愈发清瘦单薄,好似久经捶打的金属,轮廓未改,内里厚度渐渐消减:“变成了什么?”
月光已然移开身躯,平铺在脚边地面,洁净舒展,宛若一张静静铺开的素纸。小宇默然停顿片刻,向内审视自身,细数一路走来所有蜕变与沉淀。
“我说不清。”他轻声开口,“你来告诉我。”
靐霆沉寂片刻,道出观察许久方才敲定的结论,话语平淡,却字字千钧:“你已经蜕变为诸天圣主。”
小宇视线依旧朝上望去,身形纹丝不动,细细感知体内变化。沉寂许久的各类权柄早已重新流转周身,运转平稳自持,再也不需要强行催动压制。体察过体内绵长安稳的力量脉络,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我不是圣主。”
“我只是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