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神话界的问题

宙斯话音落下，大殿里四下流淌的温润柔光骤然黯淡了一瞬。

并非有外物遮挡天光，而是石柱内部与生俱来的本源灵光，被一股无形力量刹那间抽去大半，短短半息光景才缓缓复原。这番变故仓促又细微，倘若不曾凝神紧盯石柱肌理，根本无法察觉分毫。小宇将目光从卷轴中央暗沉的阴影上抬起，望向身侧就近的擎天石柱；光芒彻底归拢之后，石体表面凭空多出一道纤细微浅的折痕，好似白纸受力弯折留下的印记，淡得近乎虚幻，却实实在在烙进了坚硬的石材之中。

“叙事者的笔墨，总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神话界天穹之上。”宙斯的嗓音愈发沉厚滞涩，宛若常年经受寒暑侵蚀的铁器，外表覆满锈蚀，内里纹路愈发幽深难测，“降临之处毫无规律可循，时而悬停在奥林匹斯山山巅，时而飘荡在凡俗世界海岸线的上空。我们曾倾尽神力拆解、辨析文字内容，一部分字迹尚能看清轮廓，剩余内容全然杂乱破碎，数套截然不同的文字碎片被揉搅重组，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零散字句裹挟着彼此相悖的情绪，好比同一个人嘴里同时诉说三段相互矛盾的心事，往往话说一半便陡然改换语意。”

小宇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诸天全域舆图。右手依旧轻按卷轴边角下方的阴影区域，掌心能清晰察觉到那缕微弱搏动悄然加快，如同受惊的心脏骤然提速，片刻过后，又慢慢平复下来。他全程静心聆听，不曾中途打断，待到宙斯尽数诉说完毕，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仿若只是随口询问路途远近：“叙事者一直在有意搅乱神话界固有的秩序？”

宙斯抬眼看向小宇，双手从石桌两侧收回，垂落在长袍身侧，藏青色衣摆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压抑着挥之不去的惶然，算不上极致的恐惧，却也相差无几。就像人素来笃定身前墙壁坚固牢靠，猛然伸手一推，才恍然发觉墙体远比自己想象中单薄脆弱。

“正是如此。”他缓缓颔首，“我们永远猜不透其真正用意。文字显现之时，诸神神力常会无端流逝，如同破了口子的水囊，汁水不停外泄；也有人神力骤然暴涨，远超自身能够驾驭的界限，鼎盛过后便飞速衰败，最终修为反倒不及往日。解读文字、出手抗衡、布设结界隔绝笔墨降临，所有办法尽数徒劳无功。它落笔随心所欲，我们自始至终只能被动等候篇章落幕。”

大殿内的柔光再度缓缓向内收拢消退。这次并非转瞬明暗交替，而是持续性衰减，恰似燃烧的蜡烛被收紧灯罩禁锢，火苗勉强维持亮度，可照亮的空间不断向内缩减。宙斯转头环顾四周，自身轮廓在愈发狭小的光晕里被勾勒得格外深邃，眉骨、颧骨之下堆叠起层层阴影，如同画作调低明度之后，诸多隐晦细节尽数显露出来。

“它只是冷眼旁观世间众生深陷混乱、百般挣扎的模样。”小宇松开掌心力道，不再用力按压纸面，仅仅轻柔贴合在阴影表层，确认下方异动趋于安稳，不必再刻意施压，“人心越是紧绷，拼命想要对抗、破解乱象，就越容易踏入它编织好的叙事圈套之中。”

宙斯久久凝望着小宇的脸庞。此刻殿内光芒持续敛缩，原本包裹整根石柱的柔光，仅剩柱心薄薄一圈，边缘漾开暗色涟漪。他逐字逐句揣摩这番话语，对照神话界千百年来遭遇的种种诡异乱象反复印证，终于彻底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