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个。”
紧绷了一整个午后的空气,骤然松弛。
那根悬至极致的心弦悄然松脱,积攒已久的忐忑与期许缓缓散尽,漫天凝滞尽数化开。
不知是谁先轻轻踏出一步,青石板路上传来一声清脆的落脚声。紧接着,层层叠叠的脚步声次第响起,如潮水漫延、如远潮退岸。墙外人群有序散去,各自奔赴坊市、北门各处,忙碌如常。
脚步碾过平整的石板,卷起薄薄一层细沙,沙沙声响由浓转淡,渐渐褪去。片刻之后,整条街巷只剩摊贩零星的闲谈低语,喧嚣落尽,重归安稳安宁。
石桌边,殷无邪再度端起茶碗饮茶,放下时力道稍重,碗底磕击石面的声响清晰传开,带着几分由衷感慨。
“归墟城。”
他缓缓吐出三字,目光悠远,望向城外苍茫天际,笃定开口:“他日,此地必成诸天万界的中心。”
小宇微微松弛脊背,安然端坐条凳,掌心朝上轻搭膝头,姿态舒展淡然。
晚风穿院而过,掀动桌角信纸边角,纸页轻轻扬起,又被风温柔压平。
他垂眸望着那方叠好的信纸,静默数息,抬手将其拾起,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稳稳贴在剑胚侧边。一硬一软,一器一纸,静默贴合,相伴相栖。
“我从无意做世间中心。”
他语声清淡通透,无半分野心,只存本心。
“可既然已然至此,便好好守住这片天地、这群人。”
殷无邪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茶碗堪堪触唇,稍作停顿,终究默然低头,饮尽碗中清茶,眼底藏着无声的认同。
暮色渐浓,夕阳铺洒街巷。
归墟阁斜对面的石灰白墙上,悄然多出一幅炭笔涂鸦。
该是午后人群散尽之时,有人悄然落笔、无声作画。墙面以炭线勾出规整圆廓,圆内均匀六格,依次填绘六色:混沌灰、归墟黑、烁煌金、熵增褐、焫燚红、无始银。
六色环聚图腾正中,是一块轮廓参差的黑色纹路,边缘缀着细碎锯齿,像一道刹那凝固于虚空的闪电,盘踞六色核心,肃穆、沉静、独一无二。
落笔之人手法沉稳老练,线条干净利落,无多余绕笔,无涂改痕迹。只是笔触朴素粗糙,转角处炭粉微微堆积,藏着寻常乡民最质朴的心意与敬畏。
小宇途经墙下时,脚步微顿。
他静静凝望这幅六色图腾,目光顺着每一道炭笔纹路缓缓游走,将每一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不评、不赞、不议,无半分多余神色。
片刻后,他抬步继续前行,朝着暮色渐起的坊市缓步走去。
行出数步,他侧眸远眺西北天际。傍晚天色层层晕染,灰蓝渐转淡橙,淡橙糅入暗紫,如水彩层层稀释晕开,温柔又辽阔。远方戈壁朦胧苍茫,天地边界相融一体,无边无际。
收回远眺的目光,他抬步踏入热闹初起的坊市。
铁匠铺的炉火已然熊熊燃起,橙红火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隙溢出,铺洒在青石板上,如一段裁开的暖色绸缎,温柔驱散暮色的微凉。
途经铺口,老赵半个身子探出门外,手中捏着一块新锻的铁片,毛坯边缘锋利带刺。望见小宇,他下意识想要唤出尊称,话音到嘴边骤然顿住,尽数咽回腹中。
他利落翻转铁片,将锋利毛边贴向掌心收好,语气恭谨平实,只报实事:“明日给北门补装两根角铁,尺寸已经量准,后天便能全数完工装配妥当。”
“可以。”
小宇淡淡应声,脚步未停,稳步前行。
外套内侧口袋里,坚硬冷冽的剑胚与柔软轻薄的提名信纸静静相贴。步行颠簸之间,纸面轻蹭布料,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沙沙声。
一城定名,万象新生。
归墟为名,承万物死亡之终,启天地众生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