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第一位弟子
可能性之树种下去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小宇正在扫院子。老陈留下的竹扫帚,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扫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不着急。叶子落了就扫,扫完又落,落了再扫。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无用功,现在懂了——这就是生活。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前面的走得急,后面的追得喘。小宇没有抬头,继续扫。在武夷山深处待了这些天,他早已习惯偶尔有驴友走错路,在门口拍两张照,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就是这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喘。
“应该是……导航到这就没了。”另一个更尖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小宇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前面那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膝盖磨破了,运动鞋上全是泥。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后面那个十八九岁,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瘦高个看着小宇,小宇看着他。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陌生人,是在确认。像你收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人你从未见过,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小宇放下扫帚。“找谁?”
瘦高个没有回答。他走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谨慎。像在黑暗里摸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
小宇没有动。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年轻人朝自己走过来。
三步。两步。一步。
年轻人站定了。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双手撑在身侧,头低着,后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叫林墨。”
小宇没有说话。
“我梦到过你。”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突然不动了。连远处的鸟叫都停了。整个世界,都在听。
小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林墨,二十二岁,和他同岁。瘦,肩膀窄,脖子后面有一颗黑痣。卫衣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
“起来。”小宇说。
林墨没有动。
“我说,起来。”
“你收我吗?”林墨抬起头。
小宇看到了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的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里面有东西。像一盏蒙了灰的灯,光还能透出来。
靐霆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这小子见过我。他不是普通人。”
“在哪见过?”
“梦里。和你一样的梦。黑色龙卷风。”
小宇的指尖微微一动。
“你梦到了什么?”
林墨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一闪而过。
“梦到你在罗布泊。”他说,“站在黑色龙卷风里。”
风又起了。老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龙卷风是什么颜色?”
“黑色。不是乌云的黑,是墨汁的黑。风里有火,火里有人。那些人……在挣扎。像溺水的人。”
小宇沉默了几秒。
他做过一模一样的梦。在罗布泊,在新兵连,在白色铁皮房里。靐霆说,那是归墟叙事者写的梦。可林墨也梦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还在罗布泊。还在那个白色铁皮房里,听着靐霆的低语,看着战友嘴里的獠牙。
“多久一次?”
“刚开始一个月一次。后来半个月一次。现在……一周两三次。”林墨的声音有点涩,“越来越频繁。”
“你怕吗?”
林墨想了想。不是装出来的思考,是真的在想。“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梦到你?”
靐霆的声音又响了:“他体内没有封印,没有我的痕迹。但他能看到我。这不正常。”
“什么意思?”
“他天生有灵视。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一万人里,可能只有一个。”
“他能看到你?”
“能看到我的形态。不是影子,是形态。”靐霆顿了顿,“他看到的七种颜色,六种是六真宰的权柄,暗的那个,是我。”
小宇低头看着林墨。他还跪着,膝盖下的青砖还带着早晨的露水,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起来。”这是第三遍。
这次林墨起来了。他没有拍膝盖上的灰,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不收弟子。”小宇说。
林墨的眼神暗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小宇却看到了。
“但你可以留下。”小宇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西边那间厢房空着,自己收拾。吃饭自己煮,米和菜在厨房柜子里。”
林墨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那盏灯,亮了一下。
“谢谢。”
“别谢我。我不会教你什么。愿意待就待,待不下去就走。”小宇扫开一堆落叶,“这里没电没网,最近的村子要走两个小时。离不开手机,趁早走。”
林墨把手机揣进兜里。“我不用手机也行。”
“那你身后那个呢?”小宇朝门口努了努嘴。
林墨回头,那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还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他走过去,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看了小宇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山路上。
林墨走回来,站在院子中央,有点不知所措。
小宇指了指西边的厢房。“那间,以前放杂物的。自己收拾。”
林墨走进厢房。里面堆满了旧家具、破瓦罐、发霉的纸箱,灰尘厚得像一层毯子。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宇一眼。
小宇没有看他。他蹲在老槐树下,把扫好的落叶拢进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