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老陈
小宇跟着老陈穿过窄巷，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尽头是一座白墙黑瓦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墙面上爬满了青藤，几片碎裂的黑瓦露出发黑的木梁，木门的漆面早已斑驳，铜制门环上生了厚厚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老陈推开门，竹杖点在门槛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率先走了进去。小宇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一股混着青苔、老木与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青石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角立着一口老井，井口被厚木板盖着，上面压着一块刻着纹路的青石。院子正中央，是一棵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遮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点。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包了厚浆的紫砂茶壶，两个薄胎白瓷茶杯，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坐。」老陈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沉得很。
小宇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老陈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落进白瓷杯里，清冽的茶香漫开来，不是浓烈的岩骨花香，是像山间晨雾一样的淡香，裹着草木的清气。
老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宇也跟着端起杯子，茶汤很烫，舌尖泛起细密的麻意，可那股暖意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淌遍了四肢百骸，连胸口贴着的石头，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老陈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语气平得像武夷山脉里无风的湖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小宇的意识里。
二十三年。
他从出生到现在，刚好二十三年。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在等他。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整整二十三年。
小宇的手猛地一颤，杯里的茶汤晃出来，洒在手上，滚烫的温度，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的声音发紧，喉头像堵着什么。
老陈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跨越了二十三年的平静，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你体内的东西，每天都在给我递信。」
小宇的心脏骤然缩紧。体内的东西——靐霆，六真宰，那些石头，小臂上蔓延的黑纹。它们每天都在通知老陈，每时每刻，都在替他指引方向。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寻路，可从始至终，他体内的神魂，都在替他照着亮。
「所以，从我出生开始，您就一直在盯着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不是愤怒，是被人窥探了二十三年的寒凉。
老陈摇了摇头，竹杖轻轻点了点青石板，发出笃的一声响。
「不是监视，是守护。」他说，「你需要人护着，可你身边的人，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战友，他们都不知道你体内藏着什么。可我知道。我不能靠近你，不能告诉你，不能替你走半步路。我只能远远看着，等你自己醒过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太小了，扛不住。」老陈的目光落向院外的青山，声音轻了些，「告诉你，你会疯，会死，会被体内的力量反噬。你得自己长大，自己变强，自己找到这里来。这条路，只能你自己走。」
小宇沉默了。
他忽然懂了。二十三年，他以为自己一直是孤独的，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山的这一头，替他守着一盏灯，等他走过来。
老陈站起身，拄着竹杖，朝院子后方的小门走去。小宇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扇斑驳的木门，是一条嵌在竹林里的石板小路。竹子长得极高极密，遮天蔽日，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金网。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意，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和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轻响。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山庙。
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白墙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屋顶碎了不少瓦片，用油毡布草草盖着。木门是原木的，漆面早已褪尽，泛着灰白的哑光，像戈壁滩上晒了多年的盐壳。门楣上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可小宇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三个字——**归墟阁**。
和他日夜流连的论坛同名，和山脚下老院子里的木牌同名。不是论坛借用了这个名字，是这个藏在武夷山深处的小小阁院，是所有故事的源头。那个一直提点他的归墟客，和这里，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归墟阁，」小宇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老陈说，「也是归墟阁历代传人的家。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六十年。从少年到白头，他守着这座破旧的山庙，守着归墟阁的传承，等着一个又一个被宿命选中的人。他不是第一个守在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老陈推开正殿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沉睡了百年的门，终于被唤醒。
正殿不大，只有二十来平。正中供着一尊木雕神像，不是佛，不是道，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线条粗粝，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一个青铜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墙上的字画早已褪色，看不清内容，空气里混着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火燃尽的焦糊气。
老陈在供桌前的草编蒲团上坐下，指了指身侧的蒲团。「坐。」
小宇坐下，蒲团很硬，硌得胯骨生疼。他把背包放在脚边，抬头看向那尊模糊的神像，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尊神像，刻的会不会是靐霆？是那个把自己封进轮回，护了世间万古的战神？
「你体内的七尊神魂，」老陈忽然开口，「混沌、归墟、烁煌、熵增、焫燚、无始，这六尊，我能看见。」
小宇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能看见。不是听说，不是猜测，是真的能看见，看见藏在他骨血里的六道光影。
「第七尊呢？」他问。他当然知道第七尊是靐霆，可他想知道，为什么老陈看不到。
老陈沉默了。他看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眼神空得像盛着万古的时光，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看不到。」他说，「那是最烈的，也是最藏得住的。」
小宇的意识猛地一颤。最烈的。靐霆，万古的战神，诸天万界闻之色变的存在。老陈看不到，不是因为他修为不够，是靐霆不想让他看到。它把自己藏在意识的最深处，裹在黑色的气旋里，只肯让小宇一个人看见。
「为什么看不到？」
老陈转过头，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因为它不想让我看到。」他说，「它躲着所有人，只肯见你。你是它的容器，是它的宿主，是它这七十三世里，唯一肯对话的人。」
小宇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膝盖。
原来如此。靐霆从来都不是凶戾的恶魔，它只是把自己的柔软、脆弱、疲惫，全都藏在了黑色的气旋里，只肯露给同一个灵魂的自己看。他们从来都不是两个人，是被轮回劈开的，同一个灵魂。
「它会伤害我吗？」小宇轻声问。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它不会伤害你。它是你，你是它。你会伤害自己吗？」
小宇瞬间沉默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入静，被黑色气旋狠狠弹出去的瞬间。那不是攻击，是保护。他潜得太深，太急，会迷失在意识的深渊里，会再也回不来。靐霆不是在推开他，是在把他推回安全的地方。
「我该怎么做？」他抬起头，看向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