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转进来，扬医生眼睛一亮，眯眼笑：“哟，挖到这儿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挖餐厅去了。”

她两三步跨过来，屈指敲敲蛇岗，消食的美丽鼠蛇抬了抬头，它还在消食，做不了太多的动作，脑袋一歪，又趴下去。

“哪儿都不像，没必要存在，浪费肉。”

扬医生说完，佣人上手抓起那条蛇，有一片白鳞斑的美丽鼠蛇艰难地挣扎两下，被她投进门后墙上的钢槽里。

它是砧板上的鱼，拼力摆动，钢槽做了特殊涂层，它在里面借不上力，每动一下都是直溜溜朝下滑。

扬医生每敲响一个蛇缸，里面的蛇就被丢进钢槽。

“哗啦”水声，钢槽上端口涌出一阵水，将被丢弃的蛇冲进下端口。

鼻腔闻到一股腥臭，接着，耳朵听见淅淅沥沥，一堆混着血肉的水从下端口流到地漏，从地漏流走。

腥臭逐渐浓郁，在房间扩散，佣人打开净化器。

一万条蛇，被扬医生挑挑拣拣，去了75%。

她回身按下机器，屋外顶天立地的立柱被投进一块斑斓的蛇饼，泡面那样的一团，挤压的一团，从天花板洞开的空洞掉进立柱就像泡面下热锅。

两分钟后，蛇饼在药水里膨胀、散开，变成一条一条。

竹叶青、红点锦、莽山烙铁头、美丽鼠蛇……一个立柱一种蛇，它们在药水里飘浮游荡，肉眼可见的长大。

一个蛇饼是五十条蛇，佣人在五十条蛇里拿出健康的，放进蛇缸，剩余的从立柱下方的钢槽处理成污水。

一万个蛇缸，除了被淘汰的空缸，全被填满。

平月又看见美丽鼠蛇，100条全新的，新生儿一般，探着脖子在蛇缸里到处转，蛇信嘶嘶探，颊窝收缩，感知这个全新的世界。

“还要看吗？”扬医生回头对平月笑，“我带你去看个更有趣的。”

耳边有极小声极小声的嘶嘶声，短促的，像呜咽。

耳朵湿润。

平月抬手捂住平司司的脑袋，“不看了。”

她从哪儿来，从哪儿返回，钻出地洞呼吸到新鲜空气，她坐在地上。

平司司是柔软的一条，水一样从头顶滑到她手心。

它睁着两颗无焦距的眼睛发懵。

太阳一点点变色，它从动了一下头，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个点，趴在掌心。

“妈妈……”

它小小声地问：“你是怎么生我的？”

平月被哽住，不知道该回应哪句话，应该先安慰它，还是骗它从肚子生出来，或者告诉它我不是你妈妈。

许久得不到回答，它又问：“我是从哪儿来的？”

还是得不到回应，平司司就不问了，趴在那儿发呆。

以前总是有蛇骂它笨，说它叫人类妈妈，说它跟着人类跑，说它帮人类干事情，它想不明白，那是我妈妈，为什么不能叫妈妈，不能跟着妈妈跑，不能帮妈妈干事情。

妈妈是我妈妈，妈妈的路是我的路，妈妈的事情是我的事情。

我乐意，我喜欢，我爱干。

它们没妈妈爱，它们不懂，它们嫉妒。

它见过那种钢槽，有一回，它也差点被放进去了，那天处理的蛇太多了，它和大蛇们像垃圾一样装在大桶里，在钢槽旁边排队，等前面几桶蛇处理完就会轮到它们。

大蛇们说起“妈妈”这个词，它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嘲笑它生病、要抛弃它。

想不明白就生了怒，有了怨，从桶里爬出来，追来这里找到她，想要报仇，咬死她。

“你从哪儿来？”平司司问手的主人。

平月说：“妈妈肚子里。”

平司司抬头，问：“你妈妈呢？”

平月说：“家里。”

平司司仰起脖子，追问：“她长什么样？”

平月说：“很温柔。”

平司司立起腹部，竖着脖子，再问：“她长什么样？”

平月抿嘴。

平司司贴近她的嘴，急切地想要撬开她的牙齿。

平月说：“和我……一样。”

“不是我这样吗？”平司司爬到她嘴上，蛇信贴着她的嘴唇，要在第一时间读懂她的话。

平月张了张嘴，喉咙有颤音，带动舌头微动。

不及说出来，平司司脖子一耷，又把自己团起来，埋进手心。

她的妈妈是人类，人类的妈妈是人类，那它呢，它从哪儿来，怎么来？

铁线蛇从黑土上窜走，平司司问它从哪儿来。

铁线蛇说：“那边啊。”

平司司又问它：“你妈妈呢？”

铁线蛇看神经病似地拿蛇信颤它，看在它身上有肉、是顾主的份，窜进土里跑了。

一条尖吻蝮爬过去，平司司问它怎么出生的。

尖吻蝮嘶嚎骂它。

一条草游蛇爬过去，平司司问它在哪儿出生的。

草游蛇歪头瞅它一阵，匆匆忙忙逃了。

一条白环蛇路过，平司司不问了，它望着远处，夕阳橙红红地挂在树梢上，

它的妈妈呢？

它的妈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