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不想去学校。”
柳明之还是没理他。
“我成绩不好,很差,”陈厌安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了,“学校里我待着也不开心。那些那些人,堵我,抢我钱,有时候不打,有时候打,看心情。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知道了,然后什么都没做。我也知道这是四环不会有人管。”
“我不想去学校,”他说,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平平板板的调子了,有点哽咽,“我就是想……跟着你。”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墙上摁灭,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他把手插回兜里。
夕阳从楼的另一边照过来,把整条斜坡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那间地下室的门正好在阴影里,灰扑扑的,门把手生了锈,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看着跟癞蛤蟆的的皮似的。
柳明之闭上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小孩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有多少是夸大其词的。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骗钱的,骗吃骗喝的,装可怜博同情的,什么鸟都有。他刚被人骗过好几次了,后来学聪明了,谁的话都不信,先往最坏了想,准没错。
但这个小孩。
柳明之睁开眼。
“陈厌安。”他说。
“嗯?”
“你说你成绩不好。”
“你怎么就听这一句…”
“差到什么程度?”
身后沉默了两秒。“倒数,”陈厌安说,“年级倒数。数学考过二十三分,英语好一点,三十八。”
柳明之嗤了一声,那个嗤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三十八分叫好一点?”
“比二十三分好。”
“哼——真出息,猪都比你聪明。”
“……”
柳明之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想跟着我,跟着我干嘛?跟我学打架?”
柳明之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那小孩。
陈厌安站在夕阳里,半个身子被光照着,半个身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那双手——在兜里攥着什么,攥得紧紧的,外套的布料都被扯变形了。
“我什么都能干,”陈厌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跑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挑食,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不吃我也能吃。我不占地方,那把椅子就够了。我不吵你,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说。”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想……有个人。”他说,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悲伤,就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像蛛丝一样细的东西,“一个地方。能待着就行。”
风灌进巷子里,吹得柳明之的外套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看着陈厌安,陈厌安看着他。
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被对面的楼挡住了。巷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从黄昏过渡到了傍晚,就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柳明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下斜坡。
他走到铁皮门前,把门推开,门又发出了那种刺耳的嘎吱声。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斜坡上一眼。
陈厌安还站在那儿,站在快速暗下来的光线
里,瘦得跟个鬼似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进来,”柳明之说,“关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斜坡上跑下来,然后铁皮门被关上了,把那点最后的光也关在了外面。
柳明之走到床边坐下。
“你刚才说你会做饭?”他问。
陈厌安点了点头。
“会做什么?”
“煮面条,炒米饭,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大概就这些。”
想了想自己那个连灶台都没有的小角落。这些的是柯裴给的,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一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刀,这就是他全部的厨房家当,现在都落灰了,甚至碗还是脏的没洗都发霉了。他平时要么在外面吃,要么泡面,要么不吃,正经做过一次饭还是柯裴在他家做的。
“明天你去买点菜,”柳明之说,弹了下烟灰,“用我的钱,别买贵的,挑便宜的买。做一顿试试,难吃的话以后就别做了。”
陈厌安眼睛亮了“真的吗”
“再问就是假的。”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往床上一倒。
“别说话了,”他说,“困。”
陈厌安“嗯”了一声,把被子裹好,
地下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
“柳明之。”
“闭嘴。”语气都透着困意
“你明天会出门吗?”
“我说闭嘴你听不懂?”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