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案子是我在办。卷宗我看了好几遍,证据链很完整,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孙磊的辩护律师是个老手,很会找漏洞,你们在庭上回答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他的问题绕进去。”陈雨桐的语气和平时聊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简洁、明确、不拖泥带水,带着一种检察官在开庭前对自己的证人做最后提醒时特有的紧迫感。她说完之后看了肖屹璃一眼,“你那个尸检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清楚。律师可能会揪着火烧对尸体的影响不放,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肖屹璃说。
陈雨桐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她们进了法庭。
法庭内部比走廊更正式。高高的审判台在正前方,台上摆着三把黑色的皮椅,是给法官坐的。审判台的左侧是书记员的位置,右侧是法警的位置。审判台的正下方,左边是公诉人席,右边是辩护人席。再往下,正对着审判台的是被告人的席位,一个半封闭的围栏,里面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旁听席在最后面,一排一排的长椅,上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穿着便装的普通市民,有穿着律师袍的法律工作者,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中年妇女,肖屹璃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孙磊的家人,也许是周海的家人,她不想去猜。
陈雨桐坐在了公诉人席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她的动作很是熟练。
肖屹璃和秦安玉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等着被传唤。她们的位置靠近公诉人席,肖屹璃偏头就能看到陈雨桐的侧脸。陈雨桐正在低头看材料,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什么,表情专注而严肃,和几天前在电话里说“那个集资诈骗案的卷宗堆了半个办公室”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九点整,法官入席了。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他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某种仪式的启动信号。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然后审判长宣布开庭。
孙磊被法警带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头发比被抓的时候长了很多,胡子也长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审讯室里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他被带到被告人席上,法警打开了手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旁听席,在肖屹璃和秦安玉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东西,有种肖屹璃在解剖台上见过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之后留下的空壳一样的状态。
审判长宣读了案由和当事人的基本情况,然后让公诉人宣读起诉书。陈雨桐站起来,拿起起诉书,开始念。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量,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确,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她把孙磊的犯罪事实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跟踪、入室、持械杀人、抛尸、焚尸、非法拘禁。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细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在翻动纸张。念到“将尸体运至盘山公路中段,浇灌助燃剂后点火焚烧”的时候,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中年妇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很短促的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起诉书念完之后,审判长问了孙磊对起诉书的意见。孙磊说“我没有异议,都是我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旁听席上又有一些细微的声响,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摇头。
然后是举证质证环节。陈雨桐把案件的证据分成几组,现场勘查证据、物证、法医学鉴定意见、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一组一组地向法庭出示和说明。每一组证据出示之后,辩护律师都有机会发表质证意见。辩护律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律师袍,戴着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子,语速不快但很有压迫感,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陷阱,等着对方跳进去。
肖屹璃被传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书记员念了她的名字,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证人席在审判台的右侧,是一个稍微高出来一点的台子,上面有一个话筒和一盏小台灯。她站在那里,面对着审判长和审判员,余光能看到秦安玉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目光一直跟着她移动。
审判长让她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和与案件的关系。她说了自己的姓名、职业和工作单位,说她在本案中担任鉴定人,负责对死者周海进行尸体解剖检验并出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确保书记员能记下来。
然后是询问环节。陈雨桐先从公诉人的角度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尸检的基本流程、关键的发现和结论。肖屹璃一一回答,用语专业但不晦涩,把每一个判断的依据都说得很清楚。说到颅骨骨折的时候,她用手指在自己的头上比划了一下,说明骨折的位置和走向。说到火烧是死后发生的时候,她解释了为什么从呼吸道烟灰分布的情况可以判断火烧时已经没有呼吸了。
陈雨桐问完之后,审判长让辩护律师发问。
辩护律师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站在距离肖屹璃大约两米的位置,把手中的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不紧不慢但很有压迫感的语气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