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船上失足落水，我亲眼看到的。当地警察也认定了是意外事故。”刘志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你母亲王某这个月在家里的死亡，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在洗澡的时候吹风机掉进水里了，触电了。我拉的电闸，打的120。”刘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急于把这个过程说完。

秦安玉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法医学鉴定意见书，翻到“分析说明”的部分，隔着桌子推到了刘志远面前。

“法医鉴定意见书上写了，你母亲手上有电击伤，胸口也有电击伤，电流从手进、从胸口出。你解释一下，一个人站在浴缸里洗澡，吹风机掉进水里，电流怎么会从她的胸口流出来？”

刘志远低头看着那份鉴定意见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秦安玉又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张药盒的照片和那个笔记本的照片，放在鉴定意见书的旁边。

“这是你两个月前开的安眠药，艾司唑仑。你母亲的头发里检出了这种药的成分。你不失眠，你为什么要开安眠药？”

刘志远的目光从鉴定意见书移到药盒的照片上，又从药盒的照片移到那个笔记本的照片上。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是整个手臂。

“那个笔记本上的字，是你写的吧？”秦安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语调，但每个字都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他时间，“‘先给水，后给电’‘不要先断电’‘吹风机要泡在水里’。你写这些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志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响，不是哭声，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的喘息。

“我妈……是我妈。”他的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让秦安玉听得清清楚楚，“她叫我小名。她叫我‘远远’。”

秦安玉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给她吃了药，等她没力气了，我把她抱到浴缸里，放水，然后……”刘志远的声音断了，像是线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我把吹风机插上电，扔进水里。她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说‘远远，疼’。她就说了这一句。”

刘志远抬起头来，看着秦安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发现每一步都是错的，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妻子也是我杀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和刚才说母亲时的那种颤抖完全不同。

秦安玉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握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妻子，你是怎么做的？”

“在国外，我们坐一条小船出海，我说我们去看日落。我让她站在船边拍照，然后我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掉进水里，她没有挣扎，她不会游泳。我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浮上来了，我才喊人。”刘志远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当地警察没有做尸检，因为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的痕迹，目击者也就是我，说是意外，他们就信了。我买了遗体当地火化的服务，把骨灰带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刘志远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出了秦安玉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公司要破产了。我欠了银行和高利贷两百多万，利息每天都在涨，我还不上了。我给我老婆买了意外险，两百万。我给我妈买了意外险，一百五十万。她们死了，我就能还上钱。”

“你妻子的理赔款你已经拿到了，两百万。为什么还要杀你母亲？”

“不够！远远不够！”刘志远说，“还完高利贷之后只剩不到五十万，公司还要继续经营，我还要生活。一百五十万到手之后，我还能剩将近一百万，够我重新开始的。”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刘志远把作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交代了，他怎么给妻子买的船票，怎么选择了一个没有其他游客的时间段出海，怎么在船上把妻子推到船边拍照然后从后面推她。他怎么去社区医院开安眠药，怎么把药碾碎了混在母亲的晚饭里，怎么等药效发作后把浑身无力的母亲抱进浴室，怎么把吹风机插上电扔进浴缸，怎么在母亲死后拉掉电闸然后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