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教学楼连廊的时候，把肖屹璃额前的碎发轻轻撩起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文印室领回的数学练习册，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东头，她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雨桐站在走廊上和几个女生说话。陈雨桐穿了一件新款的白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笑得眉眼弯弯，讲到兴头上还比划了两下。旁边两个女生被她逗得直笑，其中一个还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肖屹璃脚步没停，从她们身后走过去的时候，陈雨桐正好偏头看见了她。

“肖屹璃！”陈雨桐喊她，声音清脆得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石子，“你帮我看一下这道数学题呗，昨天那课后作业第三题，我怎么算都不对。”

肖屹璃停下脚步，把练习册往上托了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行，等我先把这些抱回教室。”

“我帮你拿几本。”陈雨桐已经凑过来了，动作自然地分走了一半练习册，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那道题的数字有多奇怪，算出来的答案带小数点后两位，怎么都不像是课本上会出现的数字。

肖屹璃听着，适时地点头，偶尔应一声。陈雨桐和她从同一个小学毕业，彼此都眼熟，如今进了同一所初中又分到同一个班，这种旧识的关系在全新的环境里天然带着一层亲近。只是肖屹璃心里清楚，这份亲近的分寸需要拿捏——不能太热络，也不能太疏离，保持在“我们认识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的尺度上刚刚好。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肖屹璃把练习册放到讲台上，回到自己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许苓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椅子响动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迷迷糊糊地问：“发什么？”

“数学练习册。”肖屹璃坐下来，顺手把桌面上一支滚到边缘的笔拨正。

许苓“哦”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胳膊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发的时候叫我”，就再没动静了。肖屹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许苓是她进初中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上课容易犯困，下课生龙活虎，数学成绩忽高忽低像坐过山车，但人很真诚，说话做事都不藏着掖着。和这样的人相处，肖屹璃觉得很省力。

开学一个月，她已经在心里把班级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班主任姓周，教语文，三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但管理严格。班上五十个人，来自全区不同的小学，成绩参差不齐，但能进这所学校的，至少底子都不差。肖屹璃没有急着去表现什么，该听课听课，该做笔记做笔记，课间和周围的同学说说话，偶尔帮人讲讲题，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她知道自己和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不一样。不是因为聪明或者笨，而是因为她走过的路比他们多出来的那一段，让她对很多事情都不再有那种新鲜的、急切的心情。比如考试，比如排名，比如谁和谁好了又分了，比如谁在背后说了谁的闲话——这些在她眼里都太轻了，轻到不值得耗费情绪。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她笑，她说话，她参与到那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日常里，像一个温和的旁观者，同时也是一个合格的参与者。

九月的尾巴在一场细密的秋雨里到来。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洗得发亮。教室里的灯全部开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合着翻卷子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或者椅子挪动的声响。

第一次月考就在这场雨里进行。

语数外三门主科加上政史地生四门副科，考了两天。肖屹璃拿到试卷的时候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全卷，然后才开始答题。她的笔速不快不慢，字迹工整清晰，遇到拿不准的题目会在草稿纸上多演算两遍。重生并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无所不知的天才——知识点她大多学过，但隔了那么多年，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需要重新拾起来。好在她有成年人自控力和学习方法，知道怎么抓重点，怎么归纳总结，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效率最大化。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打在操场上。许苓拉着她去买零食，一路上都在哀嚎自己的数学考砸了，大题第三小问完全没思路，选择题最后一题蒙了个C，也不知道对不对。

“你对答案了吗？”许苓咬着一根烤肠问。

肖屹璃摇头：“没必要，分数出来就知道了。”

“你心态真好。”许苓由衷地感叹，“我不对答案就会坐立不安的。”

肖屹璃笑了笑没说话。她心态好，是因为她知道一场月考决定不了任何事情，考好了不必得意，考差了也不至于天塌下来。这个道理她上辈子花了很久才明白，现在只是提前用上了。

国庆假期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月考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把全科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时，整间教室都躁动起来。课间十分钟，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垫着脚尖往上看，有人从人缝里钻进去又挤出来，表情各异，有喜有忧。

许苓拽着肖屹璃挤进去的时候，肖屹璃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四。

班级第一。

全科总分只比年级第一差了七分，扣分主要集中在语文的阅读理解和英语的作文上。阅读理解有一道题她理解得有点偏，和标准答案差了半层意思；英语作文用了几个比较复杂的句式，但有一处语法细节出了错，被扣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