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四公主再过命苦,可她还有母亲,有哥哥,有孩子,有顾家一众。
自己还剩什么呢?除了一副朝不保夕的躯体,什么都没有了。
可苦难又怎经得起比较?
好比苦参和黄连,前者是久久不能挥散的闷苦,后者是骤上舌尖的烈苦,说不上同等的苦,也比不出谁更胜一筹,只是各自有各自的苦。
李华婖没有察觉到闻絮神色里落下去的黯淡,自顾自的说着,“偌大的京都城里,我也只能请到你来了。余下几位姐妹里,大皇姐年长,我和她素来说不上话,再者近来……”
忽然,李华婖的话戛然而止,没过一会儿,又状若无事继续说道:“我与华姝自幼不和,你是看在眼里的,华嫃与我因哥哥他们争储一事愈渐疏远,尤其出了林妃那档子事,我们俩的隔阂更深。”
林妃失足落水一事,闻絮略有耳闻,听出了四公主心有挂碍,用心劝道:“四公主您若真心惦记六公主,何不亲自去寻?或许那些以为说不开的事,见了面后就自然烟消云散了。”
李华婖隐隐有些不快,不是在气闻絮,乃是气李华嫃。
“林妃溺毙本身就是个意外,是他们姐弟二人拎不清,非要把错怪在我母妃的头上,况且本公主已放低姿态去请她,是华嫃故意拿乔不肯来,既误会就误会吧,只管任由她去。”
闻絮见四公主言不由衷,执意不肯松口,再三相劝说,“六公主虽没登您的席面,但也给您的孩子送了件长命锁,两位殿下分明相互记挂,何必计较脸面。不愿主动破冰的那一刻,往往已经丢失了这个重要的人。”
李华婖垂首不语,良久才道:“我并非计较脸面,我是怕仅有自己在一厢情愿。”
“或许你们都在怕自己一厢情愿,都在等对方一句软话。”
此时,孩子不知为何哇哇大哭,乳母百般哄逗也无济于事。
孩子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逼得李华婖从沉沉心事中抽离,急忙接过孩子,“咱们敛思最乖了,不哭不哭啊。”
敛思二字,是四公主为孩子取的名字。
李华婖一边安抚着啼哭不止的顾敛思,一边稍显歉意地望向闻絮,“多半是孩子闹觉了,往日需得我陪着才肯睡,你慢慢吃,我先哄哄孩子。”
李华婖带着孩子回房午觉,闻絮一个人留在堂厅,吃着满桌子饭菜。
她粗略吃了几口,无心下咽,托下人们代为转述了几句,起身辞别。
离开时,闻絮意外碰上了来探望四公主的二皇子。
如今当称谚王殿下。
出于礼节,闻絮向他福身问安。
他好似变了许多,狡黠的狐狸眼不再轻佻,满面的颓然。
听清面前人的声音,李晋暲凝眸打量了闻絮一眼,颇为纳闷,“你为何在此?”
“回谚王殿下的话,是四公主殿下邀民女前来的。”
李晋暲哦了一句。
闻絮低垂的眼目,见那双乌皮靴面仍停留在自己跟前,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向。
她心底正慢慢斟酌着,岂料下一顷,乌皮靴面从闻絮的眼前消失了。
李晋暲和她擦身而过。
“可否耽搁殿下片刻?”闻絮忙不迭转身喊住他,“恕民女斗胆,有些事情想请问殿下。”
李晋暲止步回身,早早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想问李晋暄的事?”
“殿下料事如神。”
闻絮与李晋暄交际不深,不可能闲来无聊询问一个陌生人的事,大抵是来询问矜宥的去向。
李晋暲摆手,屏退了周边的下人们。
闻絮开门见山,“敢问殿下,皇陵行宫的大火可是真的?”
“是。”
李晋暲亲眼望着烈火烧成一片废墟,亲自为李晋暄捡拣尸骨,亲手将他安葬。
三月份巩州皇陵行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火,惹得坊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因前太子不堪受囚困之苦,一把火燃了皇陵行宫。还有人趁机揣测,说是谚王忌惮前太子卷土重来,方才趁其败落之际,取其性命。
皇陵行宫走水的消息一出,魏彻担忧外甥女的安危,立马来信托家里打探状况。
打探来打探去,无非是一种结论。
孩子连同前太子李晋暄烧死在了皇陵行宫。
众人皆是这般说法,包括陛下都在心痛惋惜。
闻絮偏偏问道:“殿下,那孩子尚存人世对吗?”
李华姝与闻絮素有书信往来,她已在信上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了闻絮。
闻絮明知故问,是想要从李晋暲口中进一步确认真伪。
李晋暲知晓闻絮做过李华姝的伴读,同她关系匪浅。
他告诫说,“李华姝将此事相告你,是信重你,你若为孩子的生死打算,合该把这桩事烂死腹中,谁也不能告诉。”
阿汐姐姐的孩子能留存人世,少不了谚王帮衬。
当时李晋暲千里迢迢去到甘江,将李矜宥交给李华姝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这是李晋暄的孩子,好好照料。
皇陵行宫的大火,来的实在蹊跷,李华姝不明不白地接过了这个孩子,只能拜托闻絮帮忙在京都探探隐情。
碰巧在忠信候府遇上了李晋暲,闻絮就想壮着胆子问问仔细。
察觉出李晋暲不愿吐露过多,她也不再追问,微微欠身,“多谢殿下,民女谨记。”
李晋暲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离去。